愛上淡水民謠般的節奏(上)

淡水的記憶還存在於朱天文一曲《淡江記》輕輕淺淺的白描中。隨着年歲的增長,對一些事也因見慣而釋然,總覺得夜市逛着逛着也就那樣,無非不過烤魷魚、烤豬蹄章魚小丸子玉子燒等等這些夜市小吃,索性纏着同行的一位淡水老爺爺讓他帶我們導覽淡水。

「我要帶你們走一條遊客不可能走的路哦。」老人家一副胸有成竹。他曾是臺灣童子軍團團長,眉毛粗黑,儘管上了年紀,眼睛仍然炯炯有神,聲音洪亮,笑聲爽朗,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老爺子說他曾做過志工,義務導覽淡水,翻閱了好多遊記和地方誌略,對這一片兒門兒清,每一塊磚都能講出故事,每一片浪花都能拍出歷史。

周杰倫失戀的地方

「我們先穿過淡水老街然後走到淡水碼頭舊址之後到重建街沿街往上走去看周杰倫失戀的地方,順道看落鼻祖師廟,再去看看馬偕醫生初次抵臺的地方和他的第一個診所,然後去淡水碼頭,保證不重樣。」「還有周杰倫失戀的地方!」同行的姐姐們也不淡定了。

也許由於是土地私有或保護古蹟的緣故,淡水仍保持有一股民國時期風格,老街上騎樓看得出一些年代。沿着老街往上走便到了淡水碼頭的舊址,如今那裡已填平,蓋起了樓。

碼頭舊址旁一條蜿蜒向上的小巷是重建街,也就是淡水第一街,去的時候是晚上,只有路邊零星幾盞昏暗的燈光,與之前喧鬧嘈雜的街道相比落寞清冷。那裡曾是淡水的米市,故而臺語也叫「米市仔」,作爲淡水第一條商業街,這裡可以說是現代文明的開始,乾隆時期淡水最繁華的街道——喧鬧的碼頭船來船往,船工帶着斗笠,穿着亞麻布褂,卸貨的、起錨的、賣魚的……

人來人往,對面的米市仗着靠近碼頭的便利交通更是沸沸揚揚、比肩接踵。米販子拿着升、鬥、斛等量具吆喝着、買米的人們絡繹不絕。貪便宜的小販使壞心眼兒少量了幾兩米,被顧客發現了,一通吵罵引來了圍觀。這可忙壞了掌櫃的,一面要照顧顧客,一面還要防着小販偷米。

順着斜坡而上,走到了旁邊的石頭小徑,老爺子掏出手電照着路,一步一步往上爬,說是要到落鼻祖師廟了。祖師廟建於1937年,但在清朝咸豐時期便有供奉。這位黑麪祖師爺每每會以落鼻來預示災情,次次顯靈,是淡水百姓的信仰中心。據說中法戰爭時期,擊退法兵,光緒帝特意賜匾「功資拯濟」懸於廟堂之上

說着說着便到了,臺灣的廟宇果然是沿襲福建閩南地區的廟宇風格,飛檐、兩邊雕刻華麗精美。「你們注意屋頂這邊,看出什麼名堂了嗎?」用手電照着屋檐的一角雕塑問我們,「是個人擡着蓮花的樣子吧?」同行的姐姐說。「這個人穿着的是西服哦。」老爺子晃了晃手電,用光線強調了一下這個雕像的衣着。果然,一個人呈弓字步,雙手擡着蓮花,穿着西裝,還能清楚地看見翻開的西式衣領。「這叫『洋鬼佬擡金蓮』」。臺灣人試圖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入侵者的不滿,這種愛國方式真是虔誠又可愛。

在黃昏裡到的臺灣

走進大殿,便看到了幾尊祖師像,右起第二個鼻子是白色的便是落鼻祖師,之所以鼻子的地方白白的就是因爲常落鼻的緣故,形象生動之至,瞬間腦補了一下祖師爺瞪圓了眼睛,鼻子突然掉了,等到災後,瞅瞅四下無人,又急乎乎粘回去,然後好像啥事沒發生一樣,整整衣冠繼續正襟危坐的場景,差點噗呲笑出聲來,轉念一想許是大不敬,默默雙手合十拜了拜,跟出去了。由於又是爬坡又是走小徑又是不停說話,老爺子開始氣喘吁吁,我們一致提議歇一歇,便說去不遠的紅樓,那原是大戶人家蓋的房子,兩層紅磚洋樓,拱形門洞。從樓上遠眺俯瞰整個淡水碼頭和米市街,視野極好。

日據時代,淡水住了許多藝術家和文學家。爺爺指了斜坡拐角的一處破落矮房說,曾經有一位落魄的日本畫家便定居於此,每天不間斷地作畫,窮困潦倒。直到他死後,他的畫作才慢慢被發現,「據說前幾天展覽拍賣了一幅他的畫」。

我莫名地想到歐街頭畫肖像飯錢.亨利筆下那個畫家,窘迫了一生畫出了最美的一片樹葉。牆上早已佈滿青苔,而我似乎看到屋裡一個郊寒島瘦的亞洲男子,穿著白襯衣,袖口被各種新舊的顏料染了污漬,他好像也無意洗淨。

與《晝顏》裡渾身充斥荷爾蒙的畫家先生不同,他有禁慾系男人所有的特點,表情很淡,好像沒有什麼事能激起波瀾。

他一定是在一個黃昏裡到的臺灣,被碼頭的夕陽吸引,決定久居於此。他會揹着畫板去海邊寫生,聽着海浪翻涌,會光着腳在海灘上奔跑,找尋靈感。然後在靈光一現的時候興奮地跑回畫室,忘情地開始創作。在他的眼裡,天空有好幾種色彩,傍晚的天是紫色、橙色和灰藍色的,這種紫色還帶着點紅,只有用帶有金屬質感的油畫顏料才能調出來;沙灘是紅色和金黃。

他的世界是五彩的色塊,沒有線條。身邊所有的素材都可以作爲他的畫作,爲了畫出古舊的感覺,他會先用報紙揉成團擦在畫布上,「嗯,油墨是最棒的染料了。」他這麼想着。他的畫作不被人欣賞,人們看不懂他的畫,「從來不知道他畫的是什麼」人們竊竊私語着。他也會爲生計奔波,到街上爲別人畫肖像掙得飯錢。旁邊好心的大媽看他清苦,常會給他送些米糧

扔顆石頭砸中窗櫺

紅樓休息片刻,我們往下走,到了戀愛巷。藍底藍字的鐵皮路牌掛在拐角處,老爺子說,淡江中學的孩子放學後都會相約在拐角處見面,故而這條垂直於重建街的巷子就叫「戀愛巷」,又因在這裡談朋友的大多最後都以分手告終,故而人們便稱之爲「失戀巷」。

我沉浸在一幅男孩子拿着棒冰等待白衣黑裙小皮鞋的女孩噠噠前來,小手一勾說「你來啦!」的圖景,忽略了關於失戀巷的後半段描述,覺着這裡充滿了雨滴落在青青草地的情調,也許只有相信小確幸的臺灣人才能想出這樣的命名方式吧。巷子旁是一棟小樓,紅磚青瓦,上面已有斑斑點點的青苔想必是經了流年。這樓的主人是不是常在窗戶上坐看樓下的少男少女分分合合呢?亦或者樓上住着一個清新的少女,每天晚上小鹿亂跳地等着樓下有人扔一顆石頭砸中窗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