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數字遺民”到“數字移民”,“銀髮族”這樣跨越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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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在河北省承德市雙橋區石洞子溝街道永安街社區居家養老服務中心覈對社區老年人線上訂單。新華社發

社區居家養老服務中心工作人員展示居家養老服務的相關程序。新華社發

編者按

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是黨和國家的重大戰略選擇。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構建養老、孝老、敬老政策體系和社會環境,推進醫養結合,加快老齡事業和產業發展”,爲我國老齡事業發展指明瞭方向。“十四五”時期,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上升爲國家戰略。

助老年人融入數字生活,是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重要內容。隨着《關於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互聯網應用適老化及無障礙改造專項行動方案》等政策文件的出臺,以及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當前,我國老年人數字生活已有顯著改善,但仍需進一步實施網絡適老化改造,幫助老年人積極有效地融入數字生活。在重陽節來臨之際,光明智庫刊發研究報告,對此問題進行深入解析。

在數字時代,老年人如何融入數字生活,成爲影響銀髮族”生活質量的重要問題。爲全面掌握當前我國老年人的數字生活特點,瞭解其對網絡適老化改造的切實需求,課題組於2021年6月至8月針對北京、黑龍江、江蘇、安徽、四川、寧夏等地老年人進行訪談,對全國30個省區市老年人進行網絡調查,對2019年1月至2021年6月間互聯網各個渠道的網民評論數據展開分析。同時,將調研結果與2017年課題組同類調研進行比照,由此得出本報告,爲老年人數字生活及信息能力精準畫像,對我國更好地開展網絡適老化建設提出政策建議

1.網絡生活能力、數字融入信心雙提升

――當前我國老年人數字生活畫像

視頻遊戲、會支付,“銀髮族”打開網絡新天地。調研發現,我國老年人網絡使用情況與2017年相比顯著改善。與一般印象里老年人單調、被動的網絡生活不同,他們所能操作的網絡應用已經實現多種類覆蓋,很多老人能夠根據自身需要選擇不同類型的網絡應用。

從使用種類看,在接觸網絡的老年人中,91.6%會每天上網看新聞資訊,87.3%會每天上網閱讀文章,82.5%會每天上網聊天,84.3%會每天上網看視頻(含短視頻)。其中,近10.9%的老年人每天看視頻(含短視頻)超過3小時。

老年人玩手機遊戲比例不高,只有23.3%,消除類和卡牌類遊戲最受歡迎。74.8%的老年遊戲玩家表示玩遊戲很開心,能忘掉煩惱。值得注意的是,子女高齡父母玩網絡遊戲的態度有較大轉變。2017年,對父母玩手機遊戲的支持率爲17.38%,表示中立的佔67.21%,明確反對者佔15.41%;此次調研,三種態度佔比分別爲31.3%、63.9%、4.8%。可見,“老年人不適合玩手機遊戲”的刻板印象開始改變,老人作爲網絡用戶主體性在更大程度上獲得了家庭成員的認可與接受。

此外,老年人網絡支付比率增幅巨大,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成爲推動其使用網絡支付的重要動力。以微信支付爲例,近兩年內老年用戶增長了近20倍。2017年調研發現只有少部分老年人使用網絡支付,且60.5%沒有綁定銀行卡。此次調研,使用網絡支付的老年網民中只有16.1%沒有綁定銀行卡。這表明,老年人對移動支付的使用趨向常態化,日常購物、生活繳費、電商爲主要使用場景。

成爲獲取、創造、傳播主體,老年人信息能力全方位提升。調研發現,2017年能夠網上繳納生活類費用的老年人僅佔22.1%,2021年提升至83.4%;能網上掛號的比例從2017年的12.1%提升至63.8%;應用手機導航的比例從33.1%提升至75.0%;會製作手機相冊的比例從25.0%提升至83.9%。

分領域看,老年網民的信息獲得能力較強,83.4%的人能夠查找最近的新聞,90.8%能夠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信息安全能力與意識尚可,85.9%的老年網民能保護個人信息,81.9%不瀏覽不安全網站,84.5%不把手機交給陌生人,72.3%不輕易點開鏈接,61.9%手機上安裝了防病毒工具。信息管理能力有限,只有四成多人會把手機內照片存入其他存儲設備。信息甄別能力較低,62.3%的老年網民依靠網站和手機APP覈對信息真假,48.6%的老人認爲互聯網上的信息基本可靠,很少質疑。信息創造能力較強,但在滿足一些更加複雜的生活需要方面,很多老年網民還不能自如運用網絡資源完成。受訪者中,四分之一不會使用手機導航,超三分之一不會訂外賣和網上掛號,超過40%不會網上訂車票、不會用手機軟件打車。

數字融入信心出現標誌性逆轉,積極信息觀普遍樹立。調研發現,大多數受訪老年人認爲互聯網對生活有積極影響,如聯絡便利(96.4%),使生活更有趣(97.5%)。

整體上,老年人使用網絡的信心出現了標誌性逆轉。感覺生活中離不開互聯網的老年人比例從2017年的57.5%提高至93.7%;認爲有必要學習手機操作的人從2017年的44.3%提升至96.0%;認爲老年人用不好互聯網的人數從45.3%降至10.0%;認爲自己能學會上網操作的人數從66.5%提升至89.9%。

2.主動還是被動,擁抱抑或疏離

――老年人數字分層愈加明顯

老年人數字分層的四大類型

生活在數字化社會,老年羣體體現出較爲顯著的數字分層。以信息能力、數字融入態度兩個維度作爲聚類依據,可識別出四類老年網民。

主動擁抱型。此類老年人信息能力高,數字融入必要性感知高。他們會積極學習網絡操作技能,增強信息能力,主動融入互聯網生活中。調查中,此類老年人佔49.7%。

被動擁抱型。此類老年人信息能力較強,但對融入互聯網社會、提高數字能力的必要性認知有限。他們能較好地利用互聯網資源,但學習網絡應用的主觀意願不強,體現出被動型的信息捲入特徵。調查中,此類老年人佔17.7%。

主動遠離型。此類老年人信息能力低,數字融入必要性感知低。他們能獨立完成的上網操作較少,並不看重自己是否能利用數字資源,主動選擇不去融入信息化生活中。調查中,此類老年人佔10.6%。

被動遠離型。此類老年人信息能力低,但數字融入必要性感知高。他們掌握的網絡操作較少、數字生活範圍有限,但認爲老年人學會運用各種數字資源十分必要,主觀上希望融入。調查中,此類老年人佔22.0%。

造成數字分層的主客觀原因

從影響老年人數字分層的一般變量看,年齡、受教育程度、退休前職業等都有直接影響。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文化水平不高的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機需要克服的困難更多;退休前職業需要使用電腦等網絡設備的老年人適應性更強。

影響老年人數字分層的主要因素還包括社會角色、家庭角色等。社會角色變化是老年期重大變化之一。退休後,老年人從以往的社會角色退出,易於產生自我概念的適應性問題。此時,如能承擔一些力所能及的社會角色,則使用互聯網的內生動力更足,自我效能感也更高。訪談中,一些從事志願服務的老年人使用互聯網更加積極主動,不但藉此滿足個人生活、情感、娛樂需求,還將其作爲承擔社會責任的工具。

老年人的家庭角色主要是操持家務、照顧未成年孫輩。在扮演家庭角色的過程中,老年人數字生活能力得到了較大提升,比如疫情中接送孫子女、購買生活用品都需要使用網絡,一些老人爲此學會了掃描二維碼、網絡購物和網絡支付。同時,互聯網在老年人家庭生活中的重要性越來越大。受訪老人中有近六成不與子女同住,互聯網能夠最大限度地提供“近在身邊”的家庭成員溝通,建立虛擬的親切感,從而彌補老年人的家庭角色體驗

與上述因素相比,更重要的是老年人融入數字生活的主觀意願。儘管老年人學習數字化操作會遇到諸多困難,但只要能保持學習心態,學會使用智能手機上網並沒有想象中難。96.1%的受訪老年人贊成“活到老學到老”,只有小部分人對學會使用互聯網不太自信,例如14.7%的受訪者認爲必須有高學歷才能“玩得好智能手機”。

3.是什麼造成了“數字排斥”

――老年人網絡生活突出痛點

新冠肺炎疫情的到來,很大程度上改變了老年人的網絡使用習慣,將老年羣體更爲深刻、廣泛地捲入網絡世界中。95.1%的受訪老年人認爲,新冠肺炎疫情之後,學習網絡操作非常有必要;82.76%的受訪老年人在疫情期間學會了很多新的網絡操作。在疫情“倒逼”下,老年人對數字生活適應性提高,但依然面對着一些難以解決的突出痛點。

身體機能衰退。訪談中,53.16%的老年人提及最多的是視力、聽覺、記憶力的下降,以及手指、關節等靈活性的降低。這些認知老化的客觀因素讓很多老年人“望網卻步”,加之很多智能產品的設計並未充分考慮老年羣體認知能力和身體功能的變化,讓老人使用時頗感吃力,降低了產品的體驗感和愉悅度。

主體角色喪失。隨着老年人脫離勞動一線,經濟收入受到較大制約。生存型消費仍是大部分老年人的首要選擇,用於購買接入數字空間的設備、網絡付費項目的投入受限。同時,老年人在家庭中由主體角色變爲從屬角色,在社會上由職業角色變爲閒暇角色,由此引發生活和心理上的巨大變化。尤其是“老漂族”離開家鄉到子女工作所在地生活後,社會角色進一步單一化,很多人會出現孤獨、失落、空虛、抑鬱、焦慮等不同程度的情緒困擾,降低了投身數字生活的積極性

自我效能感低。日常生活中,人們傾向於迴避那些他們認爲超過自身能力的任務和情境,而願意承擔那些他們認爲自己能夠勝任的事務。調研發現,老年人使用互聯網時較難從中獲得成就感,自我效能感低,從而缺乏進入數字新生活的行動力和意志力。

家庭支持缺乏。調研發現,老年人的網絡行爲很大程度上受子女影響,但子女對老年人數字生活的支持普遍不足。總是幫父母學習各種手機應用、及時解決問題的子女佔比僅爲7.1%,27.4%的老年人表示子女能夠幫助其學習一些手機應用,57.1%的老年人表示子女只是偶爾幫助,還有8.4%的老年人表示子女不願提供幫助。同時,子女的一些不當指導也會對老年網民帶來消極影響。

社會認同偏差。雖然尊老愛老已成社會風氣,但面對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很多人無形中將老年人歸爲遠離時代的“數字遺民”,這種負面的數字形象會使老年人產生“自我實現的預言”,久而久之,在思想和行動上將自己變爲消極被動的、需要社會施以援手的人。可見,人們對老年人的“數字認同”會極大影響他們對技術的使用。

4.變“被捲入”爲“能融入”

――建設適老化網絡社會的政策建議

在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國家戰略背景下,網絡適老化改造已成爲無法規避的時代課題。網絡適老化改造非朝夕之功,而是一個長期過程,需要全社會的關心和努力。爲此,提出以下六點政策建議。

在國家政策層面,加強頂層設計,將網絡適老化改造納入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作爲網絡強國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貫穿於國家治理的各項具體政策之中。需建立長效機制,明確抓總部門與各相關行業、機構,制定約束激勵機制,爲開展綜合性、全面性改造提供政策支撐。

公共服務層面,必須在充分考慮老年人數字分層特性的基礎上推行適老化改造。既要積極提供便利老年人的數字化信息化服務,又要爲老年人保留一定數量的人工服務窗口和渠道,以“線上+線下”的選擇,讓每個老年人都能夠獲得適當的公共服務,共享公共社會空間。

科技企業層面,應轉變視角,將老年羣體視爲客戶主體之一,積極用好各級各類適老化改造政策,自覺推動科技助老。例如,網站和App應根據老年人羣特徵,進行字體大小、顏色用途等具體技術改造,推出適老版、無障礙版、語音朗讀版等產品;科技企業推出適合老年人的穿戴型智能設備和居家生活的智能產品。

在家庭層面,要增加家庭成員對老年人的尊重和幫助,推動老年羣體積極擁抱互聯網社會,喚起他們參與數字生活的主體性和積極性。要重視老年人的話語權,關注他們的真實想法,讓他們體驗和感受到互聯網世界的巨大潛能,進而形成“願上網―會上網―樂上網”的良性循環。

在社會層面,一方面要避免形成老年人負面數字形象,引導老年人樹立正面的數字生活觀念,幫助其形成積極的自我效能感;另一方面,可通過舉辦手機課堂,推動網絡輔導進老年社區、老年大學等方式,“手把手”地教老年人使用智能技術,推動“銀髮族”中出現越來越多的“數字達人”。

在安全層面,要加大網絡安全保障和打擊網絡犯罪工作力度,爲老年人打造清朗、安全的網絡空間。特別要嚴密防範不法分子針對老年人信息識別能力弱的特點設置騙局,對形形色色的網絡涉老犯罪進行未雨綢繆的精準研判、有力有效的堅決打擊。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發展戰略研究院網絡適老化研究課題組 執筆:田豐,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