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請指教》:不只是導演生態放大鏡

《導演請指教》中曾贈導演改編自電影大話西遊》的短片愛情》受到熱議。圖爲《愛情》中的扮演者張雪迎和張晚意

近來被影迷圈討論最多的綜藝節目,非《導演請指教》莫屬。

這檔綜藝大致可分三個環節:一是“真人秀”,我們能看到導演拍片前的準備,如何選演員、被演員選,以及拍攝中的一系列操作;二是“首映”,即作品觀衆面前呈現;三是“映後交流”,是對作品的討論與反饋,導演之間的PK,導演和製片人之間的彼此抉擇。藉此方式,節目搭建和還原了電影產業完整的小生態,帶着真實的內在驅動,車輪滾滾,向前推進。

總體來看,觀看《導演請指教》如同窺探一面鏡中之鏡。觀衆的聲音一方面來自伴隨節目誕生的一系列短片,另一方面也來自對整檔節目樣貌的指指點點。因此,節目的樣態就決定了其呈現過程必然充滿多維度的交互衝撞。在我看來,衆聲喧譁、爭議連連是意料中的事。

有人質疑,節目中這樣對導演、對拍片各環節的展現“是否有必要”——就像錢鍾書說的,雞蛋好吃,有必要認識那隻下蛋的母雞嗎?作爲一個電影行業從業者,我覺得節目的嘗試還是很有意義的。

首先,電影是表演的藝術,更是導演的藝術。

著名演員梅麗爾·斯特里普總是對她在一部電影裡的表演惴惴不安,但她總是慶幸:不管怎樣,導演纔是那個對整部電影負責的人。的確如此,導演介入的通常是一部電影誕生的全流程。表演不好,那是導演選角和調教演員的失誤;劇作不好,是導演對劇情走向的把握不利;聲效不好,是導演的活兒不夠細密;攝影不好,是導演和攝影師溝通失誤……法國新浪潮的代表人物特呂弗更是早就將導演提升到“電影作者”的地位。

《導演請指教》中16位競技者大多隻是事業剛起步的導演。相對於他們較爲陌生的臉龐,嘉賓席上卻有不少熟悉的演員。鏡頭掃過時能看到,演員們臉上寫滿了期待。此時你就能理解制片人席上郝蕾說的“導演有很多,但是好導演很缺”——即便功成名就的演員也來捧新人的場,因爲他們很清楚導演有多核心。其中孕育的機會和可能性,正是演員孜孜以求的。

進而,對於導演的工作是什麼,爲什麼電影是導演的藝術,節目也做了充分展現。

在第一個環節,從選角到拍攝,可以看到導演在選擇與被選時的尷尬,以及人選的錯位和不確定性。新人導演很少有作品能說服演員,演員們對如何選擇也缺乏參考。此時就很考驗導演的說服力及人格魅力了。節目裡展現並強調,這種能力必須是導演的標配。

籌備時間短,真正的拍攝期也就兩三天。各種狀況頻出,也是導演必須解決的局面。節目中,相國強劇組和曾贈劇組都面臨拍攝現場下雨的狀況,王晹提到兩位演員同框時間短、檔期協調難的問題,德格娜則要妥善協調主演的拍攝時間、安撫演員情緒……

有青年導演在臺上解釋拍攝現場發生的狀況,以至於造成的無奈及成片的不如意之處,臺上製片人立刻打斷說:這是一檔競技類節目,每個人面對公平條件,拒絕抱怨和開脫。有人對這樣的設定產生了質疑,認爲如此倉促的條件,不見得就是好電影誕生的土壤。但理性來說,電影囿於商業化操作環境,受制於人員、物資、自然環境等各種嚴苛條件,確是不爭的事實。即使“等雲到”的黑澤明,也一樣受資本嚴格掣肘。

電影創作者應對的條件永遠都非理想化。而導演,永遠是鐐銬中的舞者。在不完美中追求完美,將缺憾鑄成藝術的一部分,就是他們的使命。拍攝影史經典《公民凱恩》的大導演奧遜·威爾斯說:“導演就是處理各種事故的人。”導演必須具有強大的統籌能力、隨機應變的能力,能處理好各種人事關係,並在突發事故和條件限制中,保護自己的想法,並靠強大的意志力實現它們。《導演請指教》中,導演們面對的種種創作限制,綜合來講,我認爲並沒有比現實的情況更誇張。

說到底,好的作品,纔是這檔節目的硬通貨

《導演請指教》的第一個競技階段,是對經典IP的改編。改編,實際是一種再創造。以第二期節目爲例,好片子明顯受到了更多禮遇,也提升了整個節目的網絡熱度

曾贈導演的短片《愛情》受到了格外熱議。改編短片和原作《大話西遊》在場景、電影片段、臺詞上呼應着。比如原作中“下雨收衣服”,到了改編短片中成了“我來收衣服”,這樣的劇作腦洞令人會心一笑。電影的鏡像之間,也有諸多討巧的借用和呼應。比如紫霞流淚的特寫鏡頭,在電影中成爲年輕人心靈相吸的有力一筆,令男主對女主動心一刻具有說服力。更大的情感呼應或許更來自曾贈導演說的,對原片結尾遺憾的彌補、那個關於“走”還是“留”的抉擇。

《愛情》是一次非常巧妙的IP改編,故事較完整,鏡頭語言也相對成熟。張雪迎、張晚意兩位演員在鏡頭之下得到了好的發揮。並且短片帶着女性導演敏銳的觸覺,帶着失戀的感傷及治癒的力量。所以它在節目裡既獲得了好口碑,也獲得了好的上座率。

相較而言,德格娜的《回到伯勒根河》更文藝,在節目中引發爭議。在我看來這部短片還是非常不錯的。儘管現場有製片人說它處理的方式不夠新穎,但我認爲它在短小的篇幅裡,利用三位女性代表的三代人,在很普通的場景、簡單日常的對話中,傳達出了糾結的情感和豐富的意蘊。其中有對城市和故鄉不同的感情、記憶,也隱隱牽出尋根、死亡、信仰等主題。德格娜改編的IP是謝飛導演的《黑駿馬》,她將原片兩段畫面剪在短片的開頭和結尾,在節目中也是一項爭議。在我看來,這種視覺的衝撞並不違和。德格娜在處理民族題材上的手法和品位,在短片中初現一隅,我個人認爲她的作品完全具備進入國際主流電影節短片單元(繼而擴展成長片)的能力。對她的後續作品,我充滿期待。

節目中還有23歲的寧元元在拍攝《五行書院》時表現出的鮮明個性,以及吳鎮宇拍攝《記》時表現出的如他演技一般的鬼馬,等等。

在一檔展現導演風采的真人秀競技類節目中,有個核心問題非常值得討論:究其根本,什麼樣的導演,纔是一名好導演?

姜文導演曾有“四種導演”的描述:第一種有話講,還講得利索,是很牛的導演;第二種,有話講、很真誠,但講得磕磕絆絆,也是不錯的導演;第三種,沒話講,但講得利索,這就有點騙人了,但起碼能討好觀衆;第四種,沒話講,也講不利索,這種就沒人陪着玩了。

仔細辨別姜文導演的話,他所強調的,是一個導演首先必須擁有強大自我,要有內心真正想表達的東西,然後纔是嫺熟的手法和技藝。就像在探討德格娜作品時,與她同臺的吳鎮宇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年輕導演關注生活,有什麼不對嗎?很多人不關注生活,只關注觀衆。”那些只專注於迎合觀衆的人,打造的只能是二流作品。好的導演都帶着自己的個人風格和表達欲,哪怕是一個別人的本子到了自己手裡,他都能使作品染上自己的色彩。

節目中的各種話題營造着富有迷影精神的輿論場。這也是它值得電影從業者們關注的原因。

因此,拋開網上略顯喧囂浮躁的討論,作爲電影相關從業者,我認爲《導演請指教》還是一檔很有意義的節目。特別是對電影行業,在如今深受疫情影響略顯艱難的產業生態中,我想製作方藉由綜藝外衣呈現電影行業真實生態之外,其深意更在扶植創作、培育新人,完善產業鏈。《導演請指教》的目標絕不只是一檔任人評說的綜藝節目,它指向着當代青年導演和主流流媒體平臺未來巨大包容的無限潛能。

從這個意義上看,《導演請指教》在下一盤一石多鳥的大棋。希望今天網絡討論的熱度,能最終換來一部部紮實豐盈的作品。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讓我們懷揣憧憬,繼續關注與期待。

(作者爲資深影評人、電影節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