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媽媽!》:困在記憶裡,面朝大海

作者:李佳

電影媽媽!》原本是導演楊荔鈉《春夢》《春潮》《春歌》“三部曲”的第三部《春歌》,後爲強調媽媽在故事中的主角性而更名。所謂“春歌”,正是那首大家耳熟能詳的《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歌,是童年的歌,亦是喚醒童年的歌,故而屬於人生的春天。

這首“春歌”,如今在秋天唱起。2022年中秋節,電影《媽媽!》在全國公映,在感動無數觀衆的同時,也發人深思。它不僅用散文般的“語言”講述了世間最平凡而偉大的愛——母愛;更不動聲色地關注了一羣“邊緣人”——老人、單身女性、阿爾茨海默病患者,關注他們的生活命運,並從散亂而困頓的生活碎片中採擷希望與力量

一首恬靜的詩

幾扇寬大的落地窗,一樹繁花,兩把竹椅,一方安靜院落,這是85歲的媽媽蔣玉芝吳彥姝飾演)和65歲的女兒馮濟真奚美娟飾演)的家。電影《媽媽!》的運鏡如詩般舒緩、富於音樂性,它披着朝陽,從這個小巷深處的院落進入,由一頓優雅的早餐開始。食材並不豐富,但被一雙女性的手精緻地分裝在瓷盤裡,有序地放在木托盤上,一陣搖鈴,喚醒清晨,也讓歪在牀上讀書的白髮母親擡起頭……母女倆的生活,在這個清晨不緊不慢地展開畫卷

漸漸地,我們才發現,這幅畫卷上寫滿了孤獨、苦難和回憶。兩位女性,一位丈夫早逝,一位終身未婚,俱已退休,大部分人已將她們遺忘;她們的人生,各有苦楚,有難以打開的心結,她們的夢中有淚、回憶中有痛。但她們從不曾傾訴、不曾怨懟,影片將一切哀愁裝進生活,化作“一日三餐”規律的菜譜、夜晚同讀的詩、挑燈整理的日記、母親偶爾的調皮、女兒樂此不疲的勞作……生活堅強的外衣,將苦難變成若有若無的影子,也讓平凡的瑣碎變得憂傷而深刻。

女兒查出罹患阿爾茨海默病時,故事迎來了真正的高潮,母女倆也面臨着新的、更大的苦難。當女兒知悉病情,只平靜地問“我還有多久?”而後,即按部就班地安置母親、安排生活。當母親察覺到真相,也平靜地說:“每一位母親都是母狼,保護幼崽,是她們的天性。”而後,於耄耋之年再次演繹起“爲母則剛”。當觀衆隨着電影、以她們的視角看待生活,痛苦和悲傷不再是沉浮於日子中的猙獰,她們要奮力在悲愴中流淌出詩。所以,觀看這部影片時,觀衆的內心也總是安靜的。

一曲無言的歌

世界上最深沉的愛,往往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它們超越了語言。《媽媽!》的動人之處,在於其深情雋永,且表現愛常常是無言的,恰到好處。影片中幾處最打動人的場景,皆是如此。

父親的忌日,餐桌上擺着一根蠟燭,母女倆伸出食指燭火尖上各擦三下、相視而笑,溫暖的燭光包裹了兩人,也包裹了那張空着的竹椅。看到後來,觀衆才明白,這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約定,是父親“發明”的,“三”對於他們而言,有特殊的意義,無論何時,無須語言,只要敲三下,彼此便知“我愛你”。後來女兒病重,忘記了很多事,甚至記不得自己的名字,唯獨不忘這個約定。愛,是不能忘記的,足以穿透時間與病痛

女兒拯救失足少女周夏,心中有疑,口中有問,但只默默地遞給周夏一個裝滿錢的信封,目光柔和。這份無言,飽含了千言萬語,有着無盡可能。因爲什麼也沒說,周夏才能將它放在心底,她們的人生後來纔有了更緊密的聯結。女兒的力量才傳遞到少女身上形成一種傳承,在某種意義上,少女也成了她的“女兒”、她的延續,釋放了她胸中的些許遺憾。

女兒着急小解,家門鑰匙一時尋不到,急得跺腳。母親不聲不響果斷抓起錘、敲碎窗、翻身進屋、打開門。女兒終究失禁,母親怕女兒難堪,慌忙抓起抹布跪在地上不停擦拭……母愛的力量,總在孩子最需要的瞬間爆發,給予孩子最好的保護。許多人看到此處,都潸然淚下,無聲的愛觸發了多少共鳴?而這樣的愛,最難演繹,多一分則造作,少一分則不足。母親的飾演者吳彥姝在此展現了精湛演技

影片中許多最動人的瞬間,幾乎都是無言的。影片以無聲的方式描摹女性和母愛,令其更顯堅強、立體,從而,在這個男性“缺位”、僅作爲回憶或輔助出現的影像世界裡,得以成爲獨立存在,完成了更豐富的表達。這曲無言的歌,不僅是唱頌母愛的,更是唱給所有女性的。

一片遼闊的海

《媽媽!》不只是一個關於母愛和女性的故事,它在主題上走得更遠,觸及了生存和死亡層面,講述了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失去與遺忘。

電影十分鮮見地將關注點放在一個特殊羣體——阿爾茨海默病患者身上,在表現這個羣體時,它並未讓觀衆看到不堪、卑微,也不想博取任何人的同情,而是將所有人都放在死亡面前一視同仁;它將生存和死亡的意象全訴諸一片海,而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只是一羣緩緩離岸、緩緩逝去的人。

觀衆最初見到的,不是海,只是水。女兒就是在水邊發病的,一片落葉沉重地砸進水裡,未曾濺起太大水花;水邊,像往常一樣做義工的女兒的世界,卻天塌地陷了。那一夜,她徹夜未歸,媽媽坐在窗邊看書等她,後來睡着了……這片水,加深了患者的迷茫,也消解了患病的恐怖,讓阿爾茨海默病發病的常見情景,化作一片飄零的葉。

患病後,女兒對父親的記憶更加清晰。母親陪女兒去海洋館,隔着玻璃窗看“海”,女兒說:“媽媽是海,女兒是一滴水,爸爸是一條不會游泳的鯨魚。”觀衆後來知道,父親大約是投水而死的,他可能遭受過不公正對待,其中或許還有女兒年少時的無知。在這片指代的海里,有漸行漸遠的真相和親人。而海是包容、是寬恕,它給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保留了最後一絲生命的倔強,那就是——不要忘記。

影片最後,母親終於帶女兒來看海了。那是真正的海、漲潮的海,它波濤翻滾,泛起乳白色的泡沫。面對這片遼闊的海,困在記憶裡的女兒和媽媽敞開胸懷、盡情歡笑。時間退出了她們的世界,海水淹沒了她們的影子……影片沒有給出確切的結局。人生海海,起落沉浮、變幻莫測,生命神秘而偉大,也平凡而包容,不管是誰,都要面對命運的未知、人生的苦難。歸根結底,面對人生這片海,阿爾茨海默病患者與普通人,沒什麼不同。(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