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視頻如何答好版權保護這道題

“我要用手機幹什麼來着?”刷着刷着短視頻,坐在辦公桌前的小李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以前拿起手機,是下意識打開微信看有沒有新信息,現在拿起手機,刷幾個短視頻就忘記原本想幹什麼了。”像小李這樣的年輕人,現在越來越多。

短視頻短小精悍、內容多元,創作門檻低、傳播速度快,契合碎片化的閱讀習慣,迅速進入大衆生活,刷短視頻成爲很多年輕人“睡前的最後一件事”“醒來的第一件事”。

據統計,目前我國短視頻用戶數已突破9億。可觀的用戶量和迅猛的發展態勢,讓短視頻迅速處於風口位置。在數字經濟背景下,短視頻在提供優質文創內容、滿足公衆精神需求的同時,也迅速與電子商務、廣告營銷、付費知識等融合,不斷“攻城掠地”。但短視頻行業的迅速發展也引發新的矛盾和衝突。其中,內容創作引發的侵權糾紛不容小覷。

長短視頻的“相愛相殺”

電視機開着,卻淪爲背景音;電視裡熱播電視劇無人問津,手機裡的劇內劇外短視頻卻刷得不亦樂乎……日常生活中,這樣的場景在很多家庭已習以爲常。

對於一些電影、電視劇的版權方來講,對短視頻行業的蓬勃發展可謂“又愛又恨”。

一方面,一些短視頻無形之中擴大了影視劇的宣傳發行,很多觀衆在刷短視頻的時候,“因爲一個眼神、一個鏡頭、一句臺詞,就去看了整部劇”。近年來,不少熱播影視作品,也都是短視頻二次創作的熱門素材,還有像《牧馬人》《三國演義》等經典作品通過大量up主二次創作又一次走紅。另一方面,一些以介紹、評論劇情爲名,將影視作品切片播出的行爲,既侵犯了權利人的著作權,也讓不少觀衆失去了觀看完整劇情和爲視頻平臺付費觀看的熱情,無形之中造成了著作權人和視頻平臺的損失。自2018年9月9日至2022年2月28日,北京互聯網法院共受理涉短視頻著作權糾紛案件2812件。涉短視頻著作權案件收案數量逐年增加、增幅明顯,2019年至2021年收案量分別爲540件、729件、1284件。

短視頻行業觸犯傳統影視業逆鱗,並不僅僅顯示在訴訟上。2021年4月9日,愛奇藝、騰訊視頻、優酷、芒果TV、咪咕視頻5家平臺,以及15家影視行業協會、53家影視公司共同發佈《聯合聲明》,呼籲“短視頻平臺和公共賬號生產運營者尊重原創、保護版權,未經授權不得對相關影視作品實施剪輯切條、搬運、傳播等侵權行爲。”2021年4月23日,17家影視行業協會、54家影視公司、5家視頻平臺、514位行業人士,又聯合發佈倡議,矛頭直指未經授權的切條、搬運、速看和合輯等影視作品內容。2021年12月15日,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發布《網絡短視頻內容審覈標準細則(2021)》。新版《細則》第二十一項“其他違反國家有關規定、社會道德規範的內容”將“未經授權自行剪切、改編電影、電視劇、網絡影視劇等各類視聽節目及片段的”列入其中。

新規出臺後,也有人提出短視頻二次創作還涉及許多人謀生的方式。“能否不把版權作爲平臺之間的‘護城河’,有沒有可能爲短視頻作者提供空間”的聲音亦有不少。

亞健康現象不容忽視

進入訴訟程序的短視頻侵權案件,只是這片狂歡的數據海洋中的冰山一角。

2019年1月至2021年5月,12426版權監測中心對1300萬件原創短視頻及影視綜藝等作品的二次創作短視頻進行監測,累計監測到300萬個侵權賬號,成功通知刪除1478.60萬條二創侵權及416.31萬條原創侵權短視頻。製作利用著作權法保護的美術作品、攝影作品、音樂作品、視聽作品等作品,涉及影視綜藝、動漫動畫、體育及遊戲等領域,通過重新剪輯、添加配音或者解說等方式製作完成的二次創作短視頻,已成爲著作權侵權領域的重災區。

“從微觀層面看,短視頻創作多以已有作品爲素材,加之短視頻創作者權利保護意識不夠,導致侵權行爲多發。”北京互聯網法院法官張倩介紹,短視頻創作門檻低,普通公衆均可以成爲短視頻的製作者。部分短視頻製作者的著作權保護意識不強,利用他人已有作品製作短視頻時,往往不會事先徵得著作權人的許可,從而導致切條、搬運等侵權行爲頻發。

從北京互聯網法院統計的2812件涉短視頻著作權糾紛案件來看,涉訴主體主要以長短視頻平臺爲主,起訴主體和被訴主體的一方或雙方爲長短視頻平臺的案件佔比59.4%。從起訴主體看,通過許可協議等獲得權利的繼受權利主體起訴的有2130件,包括從製片者處獲得授權的長視頻平臺、通過平臺用戶協議獲得短視頻著作權的短視頻平臺、從詞曲作者處獲得授權的音樂唱片公司等,明顯多於原始權利人起訴。

還有更多的原始權利人選擇了平臺維權。12426版權監測中心曾對523名短視頻作者維權現狀開展了調研,據統計,82.5%的作者通過向平臺舉報的方式維權,但視頻平臺因提供資料多、回覆週期長,被不少維權創作者詬病。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萬勇表示,原創短視頻版權保護的困境主要在於:第一,發現盜版難,由於短視頻平臺上的短視頻是海量的,創作者分散且隱蔽,原創短視頻作者難以發現自己的原創短視頻被他人侵權;第二,獲取證據難,即使發現了侵權短視頻,有關用戶可以很容易地刪除,這樣就失去了證據;第三,認定侵權難,即使找到了證據,去法院起訴,實踐中很多用戶不是簡單地複製、傳播視頻,而是根據原創短視頻的劇情,自己再重新演繹;這究竟是侵犯思想還是表達,存在一定的爭議。

還有專家認爲,有些本不出名的作品因爲二次創作反而擴大了影響力和傳播力,侵權者甚至認爲這是一次免費的推廣行爲,從心理上動搖了權利人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決心。

堵還是疏,呼喚平臺更大作爲

在行業抵制搬運、切條“壁壘高築”的同時,新的生態正在形成。

在影視劇《人世間》熱播期間,《人世間》官方抖音號發佈的多條短視頻點贊輕鬆破百萬。目前,在各大短視頻平臺開設賬號、徵集投稿已經成爲新上映電影、電視節目的標配。

在實踐中,有法院在個案審理中要求短視頻平臺在刪除平臺內已有侵權內容的基礎上,對可能出現的侵權行爲採取有效措施進行過濾和攔截,實質上讓短視頻平臺負擔起主動發現侵權行爲的責任。“與傳統避風港規則下由權利人發現侵權行爲相比,此種模式能夠獲得更優的知識產權保護效果,但其法理基礎和法律依據仍有待進一步討論和完善。”張倩表示。

更多的業界人士及專家學者,正在達成“短視頻著作權糾紛的解決應重在預防”的共識,其中短視頻平臺還有更大作爲的空間。“除了利用技術優勢繼續加強監管和治理,短視頻平臺應當成爲連接作品權利人與使用人的紐帶,有效整合音樂、圖片、視頻等資源,構建先授權、後使用、再付費的著作權授權分發體系,有效減少侵權行爲的發生。”張倩表示。

今年3月,某短視頻平臺宣佈與某網劇製作發行方達成合作,獲得該發行方全部自制影視作品二次創作相關授權,包括《法醫秦明》《匆匆那年》等。該短視頻平臺和用戶可對這些影視作品重新剪輯、編排或改編。

更爲重要的是,要改變治理理念,變堵爲疏。”萬勇表示,單純地堵是難以爲繼的,更重要的是疏,即創新商業模式,讓原創者、使用者和平臺實現多方共贏,這樣才能促進短視頻行業健康有序發展。

案例鏈接

借用動漫玩具形象製作短視頻不構成合理使用

原告A公司在中國大陸地區範圍內對“奧特曼”系列影視作品及其人物形象享有獨佔信息網絡傳播權等著作權,被告B公司未經許可,擅自使用其購買的動漫玩具,搭配其自主品牌小熊瑞恩形象爲主要角色,通過設置一定的場景編寫劇本,插入旁白,演繹出不同的情景小故事,並拍攝成小視頻上傳至網絡。供公衆觀看或下載。原告認爲被告的行爲侵犯了其對“奧特曼”系列影視作品及其人物形象所享有的複製權、信息網絡傳播權、攝製權,故請求法院判令被告停止侵權行爲並賠償經濟損失

法院判決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32萬元及公證費2500元。

本案明確了在未取得著作權人許可的情況下,使用自有動漫玩具形象爲主要元素製作短視頻不構成合理使用的裁判規則。被告使用的“奧特曼”形象玩具系其購買,但擁有動漫玩具的所有權並不意味着享有其形象的著作權,著作權是基於無形客體產生的民事權利,其客體是智力成果,是一種無形財產。被告以原告享有著作權的動漫形象玩具爲主要元素製作短視頻並通過運營的微信公衆號傳播吸引用戶流量,達到提升自有品牌形象的目的,不能滿足合理使用的法定要件,不構成合理使用。

長視頻切片侵權,按照長視頻侵權確定賠償數額

某視頻App的註冊用戶“80後挖劇君”傳播《奶奶再愛我一次》122段片段,這些片段雖多數爲10分鐘以內的短視頻,但已經包含了涉案影視劇的主要劇情及內容。該劇信息網絡傳播權的專有使用權人將其告上法庭,主張被告的行爲侵犯其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請求判令被告停止侵權,並賠償經濟損失9萬元、合理支出1萬元。法院判令被告停止侵權,賠償經濟損失合理開支共計37000元。

如無免責事由,未經許可將長視頻剪輯成短視頻使用或傳播,是一種典型的侵權行爲。本案明確了將他人電影、電視劇作品剪輯成多段短視頻使用且涵蓋主要內容的,可按照侵害該電影、電視劇作品的標準確定賠償數額。通過本案的審理,有利於制止短視頻製作與傳播中常見的“切條”行爲。

(本報記者 劉華東 本報通訊員 陳芊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