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關正確-柏林牆倒之後的歐洲

這個月,歐洲慶祝柏林圍牆倒塌二十週年。

巴黎聖潔曼德珮區一家小店狂賣上面印有黑字「卡爾誰啊?」的白色T恤,爲了販賣一點聰明時髦感,時裝俏皮卻也冷血嘲弄了馬克思歷史遺產;戲院上映新片演奏會》,在共產時期被迫當劇院清潔工的俄國指揮家與昔日樂團同事仍一心向往西行,視到西方巴黎演奏爲人生最大心願。圍牆倒了二十年,諾貝爾文學獎今年選了專門描寫羅馬尼亞共產時期壓迫的德文女作家慕勒,爲冷戰歷史下注腳。而對圍聚在柏林圍牆舊址小販,冷戰記憶對他們來說則是一門好生意,付張歐元小鈔,他們就在你的護照蓋上舊東德邊防章;還有不同顏色的列寧頭像,跟文化大革命的毛澤東塑像一樣好賣。

時逢牆倒紀念,冷戰文化商品彷如聖誕禮品般滿坑滿谷,凸顯了一九八九之後的資本年代。柏林牆塌那一天,東西德從此統一,也代表了歐洲統一,同時象徵了人類共產社會實驗告一段落。二十年了,東德及前東歐共產國家人民雖痛恨共產社會的政治迫害,卻也無法對付資本社會的光怪陸離,不能承受市場競爭壓力,竟而莫名懷念共產主義

去了藩籬,少了意識形態對峙,停了大型武器競爭,冷戰之後的人們不再活在圍籬裡,貿易自由,勞力流動,沒有了斬釘截鐵的敵我意識,「如何共同生活」取代了「如何打敗對方」,世界逐漸邁向全球主義,從經貿協定、核武解除到環境保育,越來越多議題牽涉全球合作。

然而,不一定共享文化傳統宗教信仰與歷史經驗、甚至沒有共同敵人的情況下,要一道共同生活遠比想像中更爲困難。人類歷史上從未出現冷戰之後如此族羣混雜的景況。以往雖然出現大型帝國如中華帝國、蒙古帝國,乃至後來的歐洲殖民帝國,往往只有少數軍事或政治移民,各地社會相對而言都還維持穩定的靜態生活。

柏林圍牆之後,想要成爲足以與中美抗衡的重要經濟體因而擁抱全球主義的歐洲最焦慮的是移民問題。大規模移民爲了經濟在歐洲流動。拆牆之後,東歐人民大量移往富裕西歐,英法有他們的波蘭水電工,羅馬尼亞農人義大利與西班牙,而自七十年代便以契約勞工方式大量進入歐洲幫助戰後經濟重建的北非及中東回教徒,早已成爲全歐最大少數族羣。

理念上,每個人都會同意,人類應不分種族文化宗教階級,親愛同住一條街上;現實生活裡,人們卻往往只喜歡與自己類似的族羣在一起。柏林牆塌二十年後的歐洲開始對所謂「新移民」感到恐慌,不再害怕住在牆外的敵人,而是恐懼那些已經進入牆內、變成他們鄰居的「非我族類」。英國保守主義作家克里斯多夫克維爾在他新書裡兇猛警告歐洲人向來自豪的先進文明將因這些新移民與他們的孩子而變得面目全非。而他口中的新移民,無非指的就是回教徒。他以爲,如果歐洲人誤認這些回教徒移居了歐洲就會改弦尊崇歐洲人以人權建立起來的世俗社會,那是因爲他們忘了直到一次大戰之前回教徒都是基督教最頑強的敵人。

所以,從冷戰時期「誰有較棒的社會制度」演變成今日「誰有較優的傳統價值」,意識形態的對抗變爲文化宗教的爭鬥。自由貿易消弭了邊界與政治歧見,宗教文明標籤繼續辨認陌生人。美國保守學者杭立頓撰寫文明衝突論,其實爲了警告美國正視回教威脅。全球主義作爲新世紀的意識形態,其最大隱憂即在一個已有臉書的後工業文明裡,因人們仍不斷尋找自己才能認同的族羣,世界的確可能以一種經典面貌再度分塊,忽然,又是東方與西方,又是基督徒與回教徒,又是天朝與蠻夷

儘管馬克思宣稱工人無祖國,柏林圍牆依然而起;資本主義說商人無祖國,若不是臉書朋友,誰知能不能一塊做生意。(作者爲文化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