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屏“讓位”豎屏,別出讓了審美體驗和思想追求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佈的第46次《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爲9.4億人,其中手機網民規模達9.32億人,網民使用手機上網的比例爲99.2%,使用臺式電腦上網和使用筆記本電腦上網的網民比例分別爲37.3%和31.8%,列第二位和第三位。這些數字表明,普通網民更多地通過手機來接觸網絡視頻。我國網絡視頻發展的社會背景已經從早期個人電腦時代邁入移動互聯網時代。

1、95%的用戶通過手機終端收看網絡視頻

移動互聯網改變了網絡視頻的接收設備,產生的最直觀的變化,就是我們從傳統電影電視和個人電腦端的橫屏收看轉向了手機端的豎屏收看。

電影一百多年的發展歷史中,橫屏一直是影像播放的標準格式,傳統電視機也確立了橫屏播放的行業標準。隨着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到來,豎屏視頻逐漸興起。2010年,在美國只有5%的網絡視頻由手機豎屏播放,到了2015年,已經有三分之一的網絡視頻由手機而非電腦或電視機播放。

伴隨着智能手機的普及和上網費用的下降,越來越多的用戶通過手機來收看網絡視頻。2014年,我國4.3億網絡視頻用戶裡,有七成用戶通過手機收看網絡視頻。2020年,我國網絡視頻用戶規模翻倍,達8.8億人,其中95%的用戶通過手機終端收看網絡視頻。移動互聯網時代,手機超過了個人電腦、平板電腦和寬屏電視,成爲用戶觀看網絡視頻的第一選擇,從而影響了網絡視頻的審美特徵和用戶的接收習慣

爲了滿足用戶的接收習慣,各大製作公司和互聯網平臺紛紛嘗試製作豎屏劇、豎屏MV、豎屏訪談、豎屏綜藝、豎屏廣告等視頻內容。電視機和電腦顯示器廠家也推出屏幕可旋轉電視機和豎屏顯示器,配合手機無線傳屏技術,原本在手機方寸之地播放的豎屏內容被投放到55寸大屏幕上,顯示器與豎屏內容匹配,方便了用戶收看豎屏視頻。

2、豎屏視頻有着重搞笑重社交、輕故事場景創作特徵

傳統視頻成像寬高比爲4:3或16:9,橫屏更符合人類左右眼對稱排列的生理特徵。橫向畫幅適合表現左右移動的視覺路徑,根據黃金分割原理將人物放在畫幅三分之一處,使得人物能夠與場景充分互動,場景成爲畫面裡不可或缺的構成要素,起到了渲染氣氛、表現人物、推進情節的作用。

豎屏視頻改變了傳統畫面寬高比,高度遠遠大於寬度,並不符合人們平時觀察世界的習慣。豎屏視頻表現了垂直方向的畫面想象,能夠展示的景別有限,擅長表現垂直方向的運動,比如直立狀態的人物,或者自遠而近走過來的人物。一個豎屏畫面裡,很少同時呈現三個以上的人物,也很少呈現人物羣像,因此豎屏劇人物關係簡單,適合直播式、生活化鏡頭

豎屏視頻裡,場景地位下降,畫面缺乏空間的層次感與縱深感。傳統電影公司一擲千金拍攝的動作畫面和精美道具,在手機終端上並不能展現其優勢,反而是人物佔據的畫幅更大,有些演員拍完豎屏劇之後,自嘲“以後再也不拍豎屏劇了,因爲顯得頭大”。跟橫屏視頻相比較,豎屏視頻頻繁使用特寫鏡頭,依賴人物的對話動作來推進情節發展,故事進展節奏快

手機屏幕遠遠小於電影和電視屏幕,爲了在方寸之地給觀衆留下深刻印象,演員需要具備獨特的外形和誇張的演繹方式。移動互聯網時代,最早的豎屏視頻都是普通用戶生產的內容,以搞笑段子爲主。較之橫屏視頻,豎屏視頻敘事單薄,人物關係簡單,重視人物外表特徵和表現力,用惡搞的形式營造喜劇效果,造成了豎屏視頻類型化創作、圈層化傳播的特點。

國內出現的有一定口碑的豎屏劇,時長都控制在5分鐘之內。張藝謀團隊拍攝的微電影《遇見你》,每集時長不足4分30秒;愛奇藝播出的《生活對我下手了》每集時長不足3分鐘;以短視頻起家的抖音和快手,提供了大量時長不足1分鐘的豎屏短視頻。

時長短,豎屏視頻佔據的存儲空間小,用戶可以在社交媒體裡直接轉發整段視頻,從而增強了豎屏視頻的影響力。同時,不少豎屏視頻應用均採取了“上滑換集”的操作方式,單手即可操作,方便了用戶只要有時間就刷一刷的習慣,那些能夠在開頭短短几秒之內就吸引觀衆、方便觀衆點贊和分享的豎屏視頻更容易得到傳播,反過來又強化了豎屏視頻重搞笑重社交、輕故事輕場景的創作特徵。

3、碎片化接收習慣和海量內容填充用戶時間

豎屏視頻應對移動互聯網的需求而蓬勃興起。收看豎屏視頻的場所,不一定是固定的家庭或辦公地點,公共交通和餐廳裡隨時能看到低頭刷網絡視頻的用戶,甚至馬路上也常見到一邊走路一邊刷短視頻的行人。

移動互聯網挖掘和釋放了過往潛藏的用戶時間,手機用戶習慣了多線程工作,即同時處理多項任務,觀看網絡視頻穿插在其他活動中間。用戶的注意力下降,不可能專心投入較長時間收看網絡視頻,碎片化接收豎屏視頻成爲新的用戶習慣。

傳統視頻時代,普通用戶接觸的視頻數量有限。隨着互聯網通信技術發展,數據傳遞速度加快,帶寬容量增加,移動互聯網上的視頻數量越來越多,遠遠超出了普通用戶的實際需求,海量內容成爲網絡視頻平臺的特徵之一。2019年,僅一家視頻應用,每日活躍用戶數超過3億,共上傳120億條短視頻。以每條視頻時長1分鐘計,一個人不吃不喝不睡覺,看完全部120億條短視頻,需要2.2萬年。平臺上傳海量內容的目的,並非像傳統視頻時代那樣滿足用戶多樣化需求,而是增強用戶黏性,讓用戶更多地停留在自家平臺上,爭取用戶注意力,實現流量變現。

與海量內容相配套,移動互聯網時代,平臺的重要性超越了內容重要性。在我國,15至19歲網民人均使用手機應用達83個,60歲以上網民人均使用手機應用也有44個。每一個手機應用就是一個入口,無論多麼優質的內容,如果不能在平臺上奪取入口,那麼很難被用戶接觸到,更遑論在用戶羣體裡製造影響力。當前,各家互聯網公司致力於發展成爲平臺。無論是綜合性平臺,還是垂直性平臺,網絡視頻都依賴平臺入口跟用戶見面,平臺的議價能力越來越高,反過來制約了內容作者

碎片化接收習慣和海量內容填充用戶時間,造成了網絡視頻質量難以提高。在移動互聯網造就的豎屏時代,從商業的角度考量,高質量內容生產成本高、時間長,難以複製,經濟上並不合算。中低質量內容生產門檻低,能夠吸引用戶停留在視頻應用裡,佔據用戶的時間,至於用戶從網絡視頻裡獲得了什麼樣的審美體驗和思想追求,並非視頻平臺的首要考慮。

4、不管橫屏豎屏,創作的追求不能改變

如果說,個人電腦時代,把電影和電視作品“搬到”互聯網上,就算實現了網絡視頻的傳播,那麼,移動互聯網時代,網絡視頻面臨着前所未有的挑戰。豎屏對網絡視頻的挑戰,表面看來是播放終端發生了轉變,背後是移動互聯網超越了傳統互聯網,重構了既有傳播方式和傳播關係。

社交性成爲未來網絡視頻發展的主要思路,即在創作者與用戶之間建立社交關係,以及吸引普通用戶之間直接通過社交關係傳播網絡視頻。目前我國手機網民經常使用的各類應用中,以微信、微博、QQ爲代表的即時通信類應用的每日使用時間最長。即時性、互動性、參與性,成爲移動互聯網時代新型人際關係的特徵。相應地,這些新特徵要求網絡文藝創作者改變以往對受衆的看法,重新審視新環境下的“作者-讀者”關係。

個人電腦時代,文藝創作者與接收者之間的關係並不對等。創作者擁有更多話語權,受衆的反應不能及時反饋給創作者,受衆很難干預文藝作品的創作和修改過程,創作者提供什麼樣的內容,受衆就被動接受什麼樣的內容,即使受衆對文藝作品有不滿情緒,也難以動搖創作者的地位。

移動互聯網時代,創作者與受衆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改變。受衆公開表達自己的意見,這些意見能夠被創作者和其他人看到,從而對文藝創作者造成壓力,影響文藝作品的內容。網絡小說作者響應讀者要求改變故事情節和人物命運,網絡綜藝節目根據受衆前期反應而調整後期內容邊拍邊改,網絡影視劇改編自點擊量和口碑均出色的網絡小說,受衆投票決定了網絡真人秀裡選手的去留,用戶參與衆籌出版圖書和音樂作品……諸如此類的現象表明,受衆話語權在增加,受衆地位的上升意味着創作者地位相對下降。

在這樣的背景下,網絡視頻創作者應該藉助即時通信類應用的東風,不僅通過社交媒體入口獲取用戶,也要通過社交網絡延長用戶停留在網絡視頻上的時間,吸引用戶參與網絡視頻的製作和傳播,製造方便社交媒體討論的話題,培育現象級視頻作品。

爲了表示對用戶的友好,視頻創作者可以針對同一內容,同時製作橫屏版和豎屏版,讓用戶根據收看終端和喜好自主選擇。橫屏和豎屏視頻各有千秋,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必將共存。創作者與其抱怨製作困難,不如考慮如何克服困難,探索適合豎屏視頻的構圖方式和鏡頭語言。豎屏視頻快節奏、短時長的敘事風格,何嘗不是對部分橫屏劇囉嗦冗長的一種反抗?

豎屏視頻要走向精細化。視頻創作者需深入洞察用戶細分需求,提供精準化內容,有些節目也許更適合豎屏畫面,比如脫口秀、單人爲主的MV、一對一訪談等。創作者應該尋找合適題材,挖掘內容的垂直化與精準化,匹配恰當的表現形式,形成專業化產業鏈,確立豎屏的行業標準,生產優秀的視頻內容。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不管橫屏、豎屏,創作的根本追求是不能改變的,包括對時代風雲的洞察,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對法治精神的恪守,對道德倫理的遵循,對美好人性的頌揚等。

移動互聯網時代,在“連接一切”“永遠在線”的背景下,網絡視頻不能安於固守傳統陣地,而要借技術力量,突破既有創作限制,包容風格多樣化的內容產品,推動跨平臺的創作,建設更具多樣性的數字環境。豎屏視頻改變了既往接收終端和表現形式,重構了創作者、用戶、平臺之間的社會關係,用戶接觸視頻的場景也被改造,從而爲網絡視頻在新技術條件下的發展創造了新契機。

(作者:陳陽,系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首都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本文系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研究中心“馬克思主義新聞觀指導下的數字文化生存者研究”〔19MXG14〕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