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主播,讓高深科學知識觸手可及

2021年12月12日,小朋友在成都武侯區潮音社區的社區太空探索中心中國空間站核心艙模型內體驗。新華社

北京市海淀醫院裡,骨科住院醫師馬元正在錄製醫學知識短視頻。新華社發

物理太難”,大概是很多人學生時代的感受。然而最近,中科院2022跨年科學演講在短視頻平臺火了。規範場論、量子力學、電磁學,一個個聽上去艱澀的物理術語被轉化成通俗易懂的語言,吸引了260萬網友觀看。主講人之一、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員曹則賢說:“能夠用知識含量超高的科學演講開啓新的一年,很有意義。”此前,中科院物理所曾在短視頻平臺分享曹則賢研究員公開課上的視頻片段。其中一段結合異地戀講解電磁學的內容獲贊超過250萬,許多網友感嘆:“物理變得有趣了起來。”

一段時間以來,各大短視頻平臺掀起一股科普熱,不少教授、專家化身科普主播,以短視頻爲媒,激發網友探索科學的熱情。2021年11月25日,清華大學聯合抖音發佈的《知識普惠報告2.0――短視頻與知識的傳播研究報告》(以下簡稱《報告》)顯示,科普類短視頻正快速崛起。截至目前,僅抖音平臺的知識視頻累計播放量已超6.6萬億、點贊量超1462億、評論量超100億、分享量超83億。

“從娛樂化轉向知識化,這種內容行業的主動升級,正在助力網絡社會形成尋找知識、學習知識、尊重知識的‘知識風尚’。”北京師範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影視傳媒繫系主任陳剛說。

1、科普的使命是把人“領進門”

灰白的短髮、常穿一件馬甲,新奇的實驗、簡潔而利落的發言,這是網友對同濟大學退休教授吳於人的第一印象。在抖音等短視頻平臺,百萬粉絲親切地叫她“吳姥姥”,並愛上了跟她一起做實驗。

前一陣,神舟十三號載人飛船成功發射。不少小朋友也因此開始好奇:火箭到底是怎麼飛上天的?爲了解答這一問題,吳於人專門拍攝了一期視頻,通過吹氣球,讓大家瞭解到火箭飛天的速度來源於火箭燃燒的反作用力;再利用液體氮的下噴實驗,讓小朋友們可以直觀感受突破第一宇宙速度需要耗費多少燃料。

吳於人堅持科普事業已經有16年。“物理很有意思,只是很多學生被考怕了。”她說,自己只是希望告訴孩子們,物理該怎麼學。

“科普的使命就是讓人放下對高深學科的牴觸,把人‘領進門’,彌合科學與公衆之間的認知鴻溝。”陳剛說。

科普達人“@無窮小亮的科普日常”真名張辰亮,是《博物》雜誌副主編、《中國國家地理》融媒體中心主任。2019年11月14日,他在抖音發了第一條視頻,開啓短視頻科普之路。此後,他陸續開了“遠方博物學”“身邊的花草蟲魚”“亮記趕海”“網絡熱傳生物鑑定”等欄目。“網絡熱傳生物鑑定”系列視頻目前已有12.8億次觀看。他的科普短視頻引經據典,還會請教螞蟻專家、水獺研究者等專業人士出鏡。

專業之外,冷靜直接、人設鮮明是張辰亮科普的特色。由於面孔略方、眼睛略小、眉頭微皺,不斷闢謠猴子,網友們戲稱他是“藏狐君”“水猴子闢謠協會會長”。

在分享創作心得時,張辰亮表示,視頻平臺是能產出靈感的地方,“有的背景音樂或某個梗、口頭禪能讓我拍案叫絕。吸收其中的思路對科普是極有用的。這樣知己知彼創造出的視頻,纔有可能被大衆喜歡”。

在抖音平臺的科普視頻裡,點贊最高的一條來自“@重症醫學科醫生”的“猝死新聞不斷出現,面對心跳驟停只需六分鐘,教你真正救命術”。視頻裡曹醫生用6分鐘分解演示了家庭場景下心臟復甦的步驟,獲得273萬點贊,23萬轉發,不少人評論說:“看了很多遍,希望用不上,但必須得學會。”

《報告》顯示,在抖音知識視頻評論區,共出現136萬次“學到了”的感慨以及254萬次“懂了”的欣喜。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常務副院長陳昌鳳認爲,這些數字是用戶對於能足不出戶,以極低的時間、空間、經濟成本學到不同類型知識的滿足,是短視頻平臺知識屬性上升、娛樂屬性下降的表徵。

2、科普難在“普”,聽了還想聽纔是本事

去年6月,國務院印發《全民科學素質行動規劃綱要(2021―2035年)》,提出深化供給側改革,推動科普內容、形式和手段等創新提升,提高科普的知識含量,滿足全社會對高質量科普的需求。

讓高深的科學走進尋常百姓家,這些科普紅人有哪些“秘密武器”?

吳於人喜歡說的一個詞是“好玩”。混沌擺永動機、斯特林熱機小模型、牛頓擺、指針驗電器、菲涅爾透鏡……除了這些專門用於物理試驗的小裝置、小模型之外,吳於人“百寶箱”裡的“玩具”簡直五花八門――在她手裡,雞蛋、晾衣架、硬幣……生活用品都有可能變身爲實驗器材。

記者在翻看吳於人科普視頻時學習到了關於宇宙射線的知識,只見視頻中的吳姥姥右手擎起一把竹掃帚,左手從掃帚柄劃到末須端,讓人一下子明白:太空中宇宙射線的軌跡就像掃帚一樣,從能量集中到漸漸減弱、分散。

“國家的建設、發展離不開全民素質的提高,需要更多深入的學習和有益的科普”,這是吳於人做科普的初心

吳於人告訴記者,在同濟大學教《大學物理》課程的時候,她發現不少學生依然對物理有明顯的畏難情緒,即便是物理專業的同學,也可能只是擅長做物理題,但並不真正熱愛物理,缺乏好奇心和探索欲,眼睛裡看不到光亮。

“害怕,是因爲不夠了解;不瞭解,是因爲缺乏好奇心。”吳於人說,當下盛行的刷題式教育顯然是行不通的,適得其反。

和課堂上與學生面對面授課不同,在視頻裡,吳於人需要在有限的時間裡,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把複雜的物理原理“翻譯”出來,準確傳達給大衆。“最難的還是前期的創意策劃腳本,而這部分的工作,很多時候都倚靠‘吳姥姥’的靈感和智慧。”團隊成員表示,好在“吳姥姥”點子多、“腦洞”大,而且不怕苦、累,常常和年輕人一起連軸轉。

其實,科普的難點不在“科”,而在“普”。

中科院院士汪品先是一名海洋地質學家,三年前,年過八旬的汪品先完成了9天3次深潛南海的任務。前不久,汪品先又憑藉科普海洋知識的視頻在各大平臺走紅。“做一期視頻,可以讓上百萬的網友學習到海洋知識。大片大片的彈幕,像下雨一樣,看起來很壯觀,很令人激動。”

“很多科學家都不是‘科普家’。”在汪品先看來,一是因爲過去的文理分科,讓一些科學家缺乏文學素養,科普作品沒有吸引力;另外科學起源於歐洲,中文的許多科學著作是由外文多次翻譯而來,這也導致科普作品“抄來抄去”,缺乏原創性,也犧牲了準確度。

“越是大科學家的課越好懂,越是小科學家的課越難懂。小科學家生怕講錯了一個字,理就不對了,只敢照本宣科,而大科學家更加隨性自由,因爲原理很可能就是他發現的。”在汪品先心中,理想的科普境界是,“一個小時,就一張嘴,也沒有PPT這些輔助道具,今天盯着聽,明天還想來,這才叫本事”。

3、科普新天地裡,內容質量彌足珍貴

短視頻的熱情被點燃,但內容同質化、僞科學氾濫等問題也逐漸顯現。

來自中科院的青年生物學家陳睿是抖音賬號“動物學博士”的負責人,他很早就發現,網絡上所謂的“科普”常常錯漏百出、以訛傳訛。他舉例說,白蟻不是螞蟻,反而和蟑螂關係更近;琥珀必須在地下掩埋了數千萬年,否則不能稱爲琥珀。每次看到失實信息在網上大肆傳播時,陳睿都會感到科普的迫切性。

《報告》指出,短視頻知識普惠還需要進一步提升內容質量,需要着力解決知識視頻過度商業化等潛在問題。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劉昶對此表示認同。他提到,對知識的多樣化、全方位、高層次需求,已成爲大衆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組成部分。短視頻知識風尚的不斷深化,將有益於整個互聯網行業的長遠健康發展。

“對創作者要強調原創和優質的原則,引導創作者提高內容創作質量,尤其對於科普短視頻來說,更要嚴格做好科學內容的審覈。”中國科普研究所研究員鍾琦指出,短視頻平臺可以運用激勵措施鼓勵專業科普機構、專業團隊和專業人員從事科普短視頻創作,積累優質科普短視頻作品存量。

“這也對平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陳剛說,需要通過明確相關過濾標準、建立科學高效審覈體系來“做減法”,又要通過培植更多優質創作者、加強對原創知識內容的保護等途徑來“做加法”,進一步增加優質內容的呈現。同時,有必要爲用戶提供意見反饋渠道,讓用戶深度參與短視頻產品建設、優化的過程。

在這片科普新天地裡,針對人羣細分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鍾琦介紹,當前,半數以上的移動端科普用戶具備一定的教育背景,科普的受衆已經呈現出年輕化、高學歷的特點,覆蓋人羣也已拓展到白領、大學生、企業管理者、人文學者等。

“對於這類人羣我們通常採用深度文章的形式來滿足他們的求知慾,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忽略中小學生、老人以及學歷較低的人羣的科普需求。”在鍾琦看來,中小學生有自己的“圈子”,他們用QQ交流而不是微信,對二次元文化着迷……“如果我們用他們的思維邏輯生產科普內容,用他們的語言製作科普視頻,傳播效果一定會事半功倍。”

中科院動物研究所的科普團隊曾經做過一份調查,40%的青少年對科學感興趣,40%潛在感興趣。從前孩子們談起夢想,都說要當科學家,但現在很多孩子的夢想是當明星、網紅。對此,身爲科學家的陳睿有些唏噓,在更多孩子心中播下科學的種子,也顯得更加刻不容緩。

“我相信,孩童與生俱來就有對世界、對大自然、對生命的好奇,這一份好奇心與求知慾,彌足珍貴。”不少家長留言催陳睿更新,說孩子不看視頻沒法睡覺。“孩子們不一定看懂了多少,但他們會一直好奇下去,直到看懂的那天。”

(本報記者 崔興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