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眠:把中西藝術融爲“彩色的詩”

今年是林風眠先生誕辰120週年。他是我國現代美術教育的重要奠基人,是一位開風氣之先的藝術巨匠,他一生都爲中西藝術的融合探索奮鬥。

詩人艾青曾寫詩給他的老師林風眠,讚美他的畫是一首首“彩色的詩”。

《摸索》是他的宣言書

1900年11月22日,林風眠出生於廣東梅縣。他從小喜歡繪畫,孩提時代就臨摹《芥子園畫譜》。中學時,他的作品受到美術老師樑伯聰的讚賞。那個時期,他受傳統繪畫尤其是嶺南派高氏兄弟的畫風影響較大,這也是當時的風氣使然。

1919年底,林風眠啓程赴法留學,他先後入第戎美術學院和巴黎高等美術學院深造,接受美術教育,在遊學德國3年後又回巴黎學習深造。

1922年,20歲出頭的林風眠嶄露頭角,作品《秋》入選巴黎秋季沙龍,令他備受鼓舞。當時的巴黎是世界藝術的中心,恰逢藝術“大爆炸”時代,在學院之外,各種藝術運動、思潮和流派風起雲涌。林風眠置身其中,如魚得水,從美術館、博物館、畫廊、咖啡館以及形形色色的藝術場所中廣泛汲取營養,積極擁抱塞尚、馬蒂斯、莫迪利亞尼、畢加索等人的新潮藝術,開啓了第一次創作高潮。

1924年初,林風眠與留法同學劉既漂、林文錚、吳大羽、王代之等人發起組織“霍普斯會”藝術團體。在林風眠積極參與籌備的斯特拉斯堡“中國古代與現代美術展覽會”盛大展覽上,他的參展作品多達42件,其中油畫14件、彩墨畫28件,是衆多畫家中作品最多的一位。在展覽上,巨幅油畫《摸索》尤爲引人矚目。該畫長四五米,高兩米多,創作於柏林遊學期間,畫面上人物衆多。在古希臘的荷馬、意大利的但丁、中國的孔子,以及雨果、托爾斯泰等歷史上的名人、思想家齊聚一堂,畫面宏偉,線條粗獷,色彩陰鬱深沉,可謂青年林風眠內心澎湃的宏大敘事。據說,這件作品是他僅用一天時間創作完成的。也正是在這次展覽會上,蔡元培對林風眠刮目相看,大爲賞識,日後多有提攜。

多年後,林風眠的學生蘇天賜評價:“《摸索》是林風眠的宣言書和墓誌銘。他以《摸索》宣告他的人生取向,追躡他們的腳步,走過他漫長而崎嶇的一生。”

將西方語言與中國元素糅合交織

1926年初,林風眠學成回國,先後就任北京藝專和杭州藝專校長。他躊躇滿志,以藝術報國的救世熱心,本着人道主義精神創作了《人道》《人類的痛苦》《悲哀》等作品,用畫筆表達人類命運的吶喊。這些作品畫面筆觸粗獷,色調強烈而凝重,氣氛沉重而激越。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林風眠一路顛沛流離,經歷遷校奔波和並校辭職,從風光一時的藝專校長變成形單影隻的“孤家寡人”。孤居重慶時期,中年林風眠不再憤世嫉俗,轉而遠離現實喧囂,安於寂寞,以達摩面壁的勇氣,大膽嘗試中國畫的革新探索和實驗。他將水墨實驗看作一場修行,潛心修煉,勤奮創作,銳意於筆觸、線條等水墨基本元素的訓練,常常將一個造型、一個構圖進行千百次的錘鍊。林風眠的學生李可染回憶:“有一天老師用很流利的線條畫馬,畫得很快,從早到晚畫了90張。”

林風眠自信地說:“我要嘗試把西方的東西放到東方里,再把東方的放一點到西方。有人也想放,正在放,卻放不進去。”他將西方塞尚、馬蒂斯等藝術家的現代繪畫語言巧妙地與中國古代民間繪畫元素糅合交織,渾然一體,並實現了從水墨畫向彩墨畫轉變的順利過渡。有學者評價:戰爭年代的艱苦探索,林風眠苦心孤詣,孕育了包括花鳥、風景、靜物、仕女和戲曲人物各類題材的“林風眠格體”。

凝聚心血的“林氏組合畫”

1951年,林風眠離開杭州藝專,定居上海,直到1977年移居香港。二十多年的滬上生活,儘管跌宕起伏,卻是林風眠繪畫風格的成熟期。

剛到上海時,林風眠經常去看戲,大畫戲曲人物,有油畫,也有彩墨。他不再侷限於對人物形神的傳達,而是更大膽地將西方立體主義的風格和剪紙、皮影戲等中國民間藝術精華結合在一起,形成嶄新的面目。《水漫金山》《霸王別姬》等作品就是這種結合的代表。那段時間,林風眠還應美協的安排,到農場、山區、漁場深入生活,採風創作。這類作品雖然是“應命之作”,但林風眠對農村、勞作和田野風光滿懷喜悅之情,他運用現實主義的視角,着力刻畫土地、天空、田苗、蔬果的色彩,婦女和兒童的平靜親和,將畫面處理得稚拙、樸實、飽滿,既富有圖案化和裝飾性,又處處洋溢着畫家的真誠和愛心。

在滬生活期間,林風眠的水墨創作再上一層樓,獲得巨大成功。最典型的就是他凝聚心血創作的一批“林氏組合畫”系列,有靜物、花鳥、風景、仕女以及裸女人物等多種。每種都有不同的變化樣式,比如花鳥,有樹枝上春意綿綿的小鳥,也有暮靄中匆匆飛過的秋鶩,有閒庭信步的白鷺,也有晚歸的魚鷹;風景畫裏既有絢爛的荷塘、金黃的秋林,又有沉鬱孤寂的山色,有時也畫月夜的海灘等。對於同一母題,他能分化出許多變體,甚至有晨昏午後時間上的微妙呈現。

由於特殊的原因,林風眠7歲時就與母親分離,終生未見。因此他對女性、對母愛始終懷有錯雜的情感、深切的依戀和綺麗的想象。林風眠擅畫美人圖,他的美人圖可謂活色生香。他的仕女圖更接近傳統意蘊,線條秀勁,設色淡雅,頗有民間瓷畫的風姿神韻。而他的裸女畫法則頗受莫迪利亞尼的影響,充滿鮮活脫俗的氣息。花卉靜物堪稱林風眠着意經營的題材,他借鑑了塞尚、馬蒂斯等西方畫家的靜物畫樣式,非常注重畫面的整體構成和顏色的協調明麗,使杯、盤、瓶、花和水果乃至背景精緻完美地聚合在一起,達到豐富、多變與微妙的藝術效果,同時蘊涵幾何美感。

1977年,林風眠移居香港,自此他的畫風更加老辣奔放,恣意縱橫,可以看作是其典型時期風格的強化和延續。

“畫嘛,亂畫嘛!”

林風眠一生致力於對中西藝術的融合探索,讀懂他的畫,有幾點不容忽視:

首先,他的畫幅基本採用方形佈陣,向四方等量擴展,以求最完整、最充實的內涵表現。在方形畫面中,他善於將所有的空間集中調配,或方中有圓,如大理花、繡球花等各式盆花及水果、瓶罐等靜物組合,令人感覺飽滿熱烈;或平遠取景,其常見的風景畫習慣把主要的景物置於前景或中景,層層深遠,平和寧靜中蘊涵動勢與活力;或均衡佈置,他的仕女和靜物非常注意左右與上下的均衡,在形、色、線的變化和呼應中達到統一和諧。林風眠在方形畫幅中還擅長圖案構成,既愛方圓,也愛銳利,他用心地將所有畫面元素服從背後完滿的幾何秩序。

其次是強調黑白對比,色彩多樣統一。林風眠在宣紙上大膽使用黑色,突出黑白對比,竭力發揮黑的效果,用黑背景、黑烏鴉、黑礁石、黑衣女、黑松林,搭配白色局部,比如白衣女、白浪花、白牆、白馬,甚至用白色的線條勾勒和點綴。在黑白對照中,他又巧妙地利用淺淡的灰色層次過渡襯托,顯得意境孤寂荒寥,彷彿世外桃源,清曠絕俗。在色彩運用上,林風眠自嘲是“好色之徒”,淡妝濃抹,信手拈來,既華麗濃郁,又厚實平淡,一派天真明淨,擁有非凡的駕馭能力。

最後,就繪畫的思想性而言,在林風眠的作品裏洋溢着一種揮之不去的浪漫抒情與詩情畫意。難怪詩人艾青稱讚林風眠是“繪畫領域中的抒情詩人”。據他的學生回憶,林風眠在日常生活中顯得膽小,在藝術上卻十分大膽,內心堅強。他常對下筆拘謹的學生說:“畫嘛,亂畫嘛!”他以一生的寂寞耕耘,爲中國畫的現代探索打開一條新路,是當之無愧的中國畫改革先驅,對後世有着深遠的影響。(石建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