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遊之謎

山巒起伏龍遊來,春秋古城傳奇多。

春秋時期,吳越的拉鋸戰已成膠着之勢。魯哀公十三年,吳國都城郊外,兩支越國軍隊的戰艦已經悄悄停在城西的太湖邊,吳國都城岌岌可危,越軍之一的總司令是越國大夫姑蔑首領疇無餘,另一支則由古甌越族首領謳陽率領。以太子友、王孫彌庸爲主要指揮官的吳國大軍很快就識破了越軍的圍城企圖,他們率堅銳吳軍與越軍大戰,疇、謳兩司令不幸戰敗。不過,戰情很快出現逆轉,次日,越王勾踐率大軍戰艦趕到,氣勢如山,大敗吳軍,還俘虜了太子與太孫。

這場戰鬥,被詳細記載在《左傳・哀公十三年》中。戰爭的殘酷與硝煙,不是我說的重點,我只說姑蔑。姑蔑在什麼地方?《國語》上記載:“勾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御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據專家考證,“句無”在諸暨市南部,“御兒”爲桐鄉市西南,鄞即寧波市鄞州區,這“姑蔑”,就是今天衢州市的龍遊縣

歷史上的姑蔑,雖是越國的附屬小國,卻演繹着諸種傳奇。吳越大戰的260多年後,秦王贏政滅了楚,在姑蔑設置了太末縣,隸屬會稽郡,這是浙江13個最古老的縣之一。我老家桐廬縣,則要到400餘年後的三國時期才建縣。時光荏苒至唐貞觀八年,太末縣更名爲龍丘縣。又歷300餘年,吳越王錢�H以爲,這“丘”與“墓”意義相近,他不喜歡治下有這樣不吉利的縣名,這個姑蔑古城,丘陵起伏,如游龍一樣,就改“龍遊”吧。

錢�H喜歡龍遊,大家喜歡龍遊,我也喜歡龍遊,龍遊人更喜歡龍遊。2500年前謎一樣的姑蔑古城,雖已被歷史與塵土湮滅,但我在姑蔑城生態園,看到的卻是一片生機勃勃,森林公園,果園茶園,芳草地大草坪,嬉戲歡樂的人們盡情奔跑追逐。

從萬年文明的荷花山遺址青碓遺址,到兩千多年的龍遊石窟、漢唐墓葬羣,再到躋身中國十大商幫文化的明清龍遊商幫,每一個千古名詞,都散發出謎一樣神奇的光。龍遊皮紙,村落宗祠,磚雕、木雕、石雕,河西老街,龍遊發糕,龍遊徽戲,種種民俗文化,也歷千年,濃郁的煙火氣息時時彌散在我的周圍。

龍遊的謎,進入龍遊石窟、讓人歎爲觀止後便達到了高潮,你會被各種謎面不斷撞擊。到目前爲止,龍遊石窟到底何人開鑿?鑿於何時?究竟幹什麼用?大致有9種觀點影響最大:採石說,穴居說,宮殿說,陵寢說,倉庫說,藏兵說,巨石文化說,道家福地說,外星人說。每一種說法,都有着各自長長的依據,然而,每一種說法,也都可以被人輕鬆駁倒。

1992年6月,悶熱的梅雨季開始不久,龍遊小南海鎮石巖背村衢江靈山江交匯處,當地吳姓農民聯合其他3位村民,用4臺抽水機同時在屋後的“無底塘”抽水,極大的好奇心支撐着他們堅持不懈,整整17個晝夜後,塘水被終於抽乾,石窟出現,天下震驚。30年後的又一個梅雨季節,供人蔘觀的一號至五號洞窟,我們一一參觀,4500餘平方米的空間,都是從岩石的肚子中間鑿出來的,洞窟高度30米左右,每洞都分佈着數根魚尾形石柱,目前已經探明,附近不大的地方內,就分佈着28個大小洞窟。

燈光的幻影,精緻的佈局,石壁上精密而細緻的鑿紋,特別是接縫處,似乎只有現代技術才能達到,衆人紛紛感嘆,大家開始猜想。影影綽綽中,我眼前立即出現了范蠡,這個春秋時期的政治家、軍事家,我更認可他著名經濟學家、超級生意人的身份,范蠡會不會與這些石窟有關?反正是猜想,那就不妨猜想一下。

范蠡是越國相國,獻策勾踐滅了吳國後,傳說他帶着西施隱去。隱去前,他向勾踐獻了一策:姑蔑國城郊外,靈山江邊,有大片紅砂岩,此巖遇水軟化,溼法開採即可,採出來的那些石頭,順着江,可以很方便運往我國各地的一些重要城市,加固城池,以利全國備戰;那些開採的工人,我們可以從冬閒時的百姓中徵集,以工代賦,幹多少活即可以抵扣來年的賦稅;或者,遇到荒年,我們徵集民工,以工代賑。這項工程還有好處,石頭開採完形成的空窟,我們可以用來藏兵、儲物,要知道,這種設施是永久的,可以使用幾百上千年。我是個道教徒,從我們修行的角度看,這樣的空石窟,冬暖夏涼,隱蔽清靜,是個很好的道教祈福場所呢!我還要強調最重要的一條,我們這項工程,要特別保密,不留任何文字記載,除了您我,不讓任何人知曉我們的意圖!

范蠡的計策,勾踐百聽百從,這回依然聽從,經過10年臥薪嚐膽,他更有體會:國家要長治久安,必須想一些常人想不到的點子,這個鬼才,這回又爲我國立了大功。

果然,一切皆如范蠡設想的那樣,越國的冶煉業已經相當發達,工人們技術精湛,那些先進的開鑿工具,切石如泥,因爲範相國事先有指示,且又常常到現場督查,工人們採石,逐層下剝,斜鑿而進,且注意了洞窟的整體佈局,這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場景。這位後來的陶朱公,三成鉅富,又三散家財,他用過人的智慧,造福百姓。晚年他在陶地隱居的時候,腦子裡常常想起靈山江邊,姑蔑國採石叮叮噹噹熱火朝天的場景,哈,那裡有他一個大秘密呢。

我去羅家鄉的陸村,那裡也有一個大謎等着我。

桐江陸氏宗譜》記載,桐廬陸姓的始祖是秀夫,就是南宋在崖山仗劍驅妻兒入海、然後抱着小皇帝奮勇躍海的那個忠義丞相。儘管有諸多疑問,我的內心,還是極爲尊重這位本家宗親先祖的。據說陸村生活着陸秀夫的不少後裔,那裡還有陸氏宗祠,我必須去看一看。

我們興致勃勃趕往陸村。車自龍遊縣城出發後,不久便往山裡鑽進去,自羅家鄉政府地段往裡,道路便越來越崎嶇,路右邊是山,左邊即是河,當地人桃源溪,溪不寬,溪水渾黃作咆哮狀,顯然是因爲這幾日暴雨一直下。要在平時,這些溪澗,一定是溪流潺潺,水特別溫柔清澈。山路越來越窄,我們一路議論,看這地勢,陸秀夫真有可能選擇這樣的地方隱居,崇山峻嶺,往往是將身子與思想都隱藏起來的理想之所。

艱難上了一個陡坡,靠山有一戶人家,車子在門口停了下來,陸村的村主任已經在此等候我們。村主任說,這屋的主人叫陸維增,他就是陸秀夫的後裔,他家有家譜。今年70歲的陸維增捧出了4冊《桃源陸氏宗譜》。我們一本一本翻看,一邊翻一邊問。家譜顯然不全,看僅存的家譜信息,陸秀夫後裔在此的生活軌跡是這樣的:某年,陸秀夫被丞相賈似道打壓,被迫辭官,南下途中,他帶着大夫人楊氏、二夫人郭氏長子禮一、次子禮二等家小一路行來,行至桃源溪畔銅鉢山腳,此地山青水清,不停地走,一家大小已疲憊不堪,不如在此歇腳過日子。眼前好山水,讓陸秀夫爲飄搖王朝一直擔憂的心暫時得到舒緩,一年多後,一路南下逃跑中的朝廷又重新啓用了陸秀夫,接到命令,陸秀夫帶着夫人及次子趕赴新的戰場,小夫人郭氏及長子禮一留在此地。這禮一就是桃源陸氏的始姐了。於是就有了今天的陸村。

我清楚地知道,陸秀夫的年譜上記載着,夫人姓趙,側室姓倪,有繇、七郎、八郎、九郎4個兒子。然而,一個顯見的事實是,這個村一直叫陸村,在此生活的大多數人都姓陸,他們有家譜,村前還有山叫尚書嶺。我拿着家譜問陸維增是秀夫的第幾代孫?他說不知道,按家譜上字的輩分,大約在二十四代左右。村主任補充說,村下邊還有一座陸氏宗祠。我們於是去看宗祠。這宗祠應該是明清時期建設的,保存基本完好,大門雖鎖着,但能判斷出曾經的輝煌,村主任說,陸氏族人每年都在此祭祀先祖。

雨後的山特別清新,陸氏宗祠白灰色的牆面上爬滿了薜荔藤,藍天與白牆與翠竹,構成了山野別樣的生機。

回杭州後,我將《陸秀夫年譜》找出,再一一細查,我想找到他出仕後的一段空閒時間,這段時間不用太長,半年一年即可,如此,他在陸村的後裔就可以得到比較合理的解釋。但是遺憾,沒有這樣的空隙。然而又想,秀夫君的年譜也不一定準確,年譜可以否定他到陸村隱居過,但否定不了陸村及桃源陸氏宗譜幾百上千年的存在,那麼,就將它當作一個謎吧。陸秀夫39歲曾謫居潮州一段時間,他的長子繇就在那時和當地人結了婚,陸繇生有三子,或許,陸繇的後人北上尋宗(鹽城)到過陸村?

青山綠水間的陸村,藏着一個不小的謎,這謎就讓它保留着吧,這也是對秀夫君的一種念想。爲國爲家,陸秀夫都做到了問心無愧,陸村陸姓不會無緣無故以秀夫爲祖,我堅信個中一定有着某種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