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植樹節

冬日,這幾個月如履薄冰,在父親面前游來蕩去的時日多,進門喊:「爸!」之前,都得深呼吸一大口,一次讓父親聽明白──這女兒又回來了。

「我現在跟妳爸爸說話的聲音就這麼大聲,如果他沒聽到,我就用比的。」媽仍舊忙進忙出,重複報告父親生活瑣碎。

父親在這半年退化快速──牙齒存三於門下,半年前聽話是右耳左耳不通,這幾個月,左右二路到底是打烊休假還是從此不通,得一再確認。

八月右肩骨折骨科診所的醫師明說這狀況應該開刀,但是他也不敢開。人生七十纔開始,我家有位十八歲少年郎,這少年郎被騙進醫院,不願挨七天住院檢查日,心肌酵素過高、血壓過高,其它檢查沒做完整就驚天動地要出院,還宣示:「再也不要把我送醫院活受罪,我吃診所的藥就好。」

十月底胃出血潰瘍第一級、右腎臟積水不能動刀;因爲年紀大,風險大。住院六天,每日數次點滴阻塞,護士重新插針疼痛讓一向堅韌的父親發出揪心喉音牀頭疼痛的氣息再從齒中紛散,整間病房都是。媽幾次撇頭紅眼,我反身不看二老,這次父親失去氣力任憑我們安排。

之後,父親少動寡言回家見到鄰居對着他嘴巴動,他就笑。

「我跟妳爸說,叫他講以前的事情給我聽,他也不講。」媽不經意會另外開對話框

「爸你說你弘道中學讀幾年?」八月時,父親坐在病牀老家湘潭開始講起。中學讀一年,日本人打到家門口,學校關門我到中藥店工作、送貨,收了貨款,去賭牌九賭輸了不敢回中藥店,回家被妳埃己(注:湖南話奶奶的意思)打一頓,趕我出去,那時候一個袁大頭可以吃一個月,就收一個袁大頭嘛。我記得那一天是五月十九號,三十八年五月十九號。

「啊?讀…讀…我不記得了。」第一字,我解釋爲聽不清楚問題,第二句,讓我緊張起來。

「怎麼不記得!你八月還背〈植樹歌〉給我聽!」我的大聲若不是伴着笑意,真像媽說的別人會以爲我們在吵架。

「三月十二植樹節山下,草地上,拿起鋤頭樹苗,同到郊外種樹大家種樹十分忙。

一棵棵,一行行種梅桃種茶桑茶葉肥,桑葉香,桃樹茂盛梅子黃。」

「桃樹茂盛梅子黃。」父親重複了一次。

「爸我覺得不對,應該是桑葉肥,茶葉香。是這樣吧?茶葉怎麼會肥?」看我抄來紙筆,父親三顆被五十年長壽菸染成黃褐色的歪曲門牙忽地一次曝光

「桃樹茂盛梅子黃。這是一頁,還有下一頁。」後頭兩句聲小,當然八月時的背誦沒有這兩句。

「啊妳甲伊考試!」媽走出廚房用平常聲量笑着說話,父親當然沒有聽到,也沒法解讀我小聲對媽說:「就是要讓他講話」的脣語,當下神情專注地盯着我寫在紙片上的字。

「春看花,夏乘涼,結成果兒一同嘗。……一同嘗……」父親再重複一次,我便知道這一頁還有字,窮追卻慢問還有吧?這一頁不止一行,怎麼可能課本翻頁之後只有一行?然後呢?一同嘗後面呢?

「種好了樹,大家同唱植樹歌……」肯定是缺漏一大段。十八歲少年郎回到幼年,想起了自己在弘道中學之前,還念過新羣中學,臨豐小學。這我第一次聽說。

這植樹歌是臨豐小學初小課文?還是高小的課文呀?記不住了!

Google既找不着,八月在白色病房內中氣十足背出的:種梅種桃種「麻桑」、桃樹茂盛「梅成芳」和冬日於磨平記憶內深掘多時浮現的:種梅種桃種「茶桑」、桃樹茂盛「梅子黃」,究竟哪個對?

七十幾、八十年前的植樹歌,僅能指望耆老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