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孝義透水事故:“黑煤窯”盜採沉痾待解

圖爲被黃土雜草覆蓋的液壓門,極爲隱蔽。 武俊傑 攝

中新網呂梁12月21日電 題:山西孝義透水事故:“黑煤窯”盜採沉痾待解

中新網記者 範麗芳 李庭耀 屈麗霞 武俊傑 高瑞峰

一起盜採煤炭資源引發透水致22人被困的事故,引發民衆山西省孝義市私挖濫採亂象的關注。

12月15日23時許,孝義市西辛莊鎮西溝村發生非法盜採煤炭引發的透水事故。經過近40多個小時營救,12月17日晚,20名被困人員成功升井,另有2人遇難。事故救援已經結束,但暴露出的問題引人深思。

在中午陽光照射下,填埋過的土地上不時冒出陣陣白煙。 李庭耀 攝

一切只爲“隱蔽”

事發“黑煤窯”盜採點位於杜西溝新村東。記者在現場採訪時,最大的感受就是“隱蔽”。

圍欄作掩護。盜採點以搭建的圍欄作掩護,在“河灘裡”場地開挖暗道170餘米,裝有傳送皮帶。附近村民告訴記者,他經常從旁邊的馬路經過,但看不到裡邊的情況。

煤口被僞裝。暗道口用鋼板覆蓋,一眼看去,表面只有黃土雜草,只有出煤或有人進出時,纔將液壓蓋開啓。

暗堡上方被黃土雜草覆蓋。暗道盡頭建有暗堡,約600平方米,內設暗立井、提升絞車、鼓風機、裝載機等設施,以及還沒來得及運出的堆煤記者站在高處,仔細分辨可以看出這塊約600平方米鋼板上覆蓋的黃土與周邊的黃土顏色不同。

“黑煤窯”周邊爲露天礦。記者在現場看到,盜採點周邊有許多大小不一的坑。附近村民說,這些地方曾被露天開採過,“這個盜採點都是晚上作業,而且專門往地下鑽着挖,就是爲了隱蔽”。

拉煤未留下痕跡。據報道,11月初,該盜採點開始向外運煤,累計銷售煤炭近2000噸,現任礦主杜某在一個多月內獲利100多萬元。但記者在現場看到,唯一的出煤口及沿線、周邊沒有留下明顯的運煤痕跡。

仔細分辨即可看出這約600平方米鋼板上覆蓋的黃土與周邊的黃土顏色不同。 武俊傑 攝

“黑煤窯”建設非一日之功

如此規模的“黑煤窯”建設非一日之功。據新華社報道,該盜採點從2018年開始修建、開採,2018年7月在生產過程中被村民舉報並被關閉。

2019年6月,杜某出資將該煤窯買入,在其準備開挖時,又被村民舉報。2021年8月,杜某再次出資對該“黑煤窯”進行改造。

記者從救援現場看到,該煤礦設計簡單,與相關部門要求的煤礦建設安全生產設施等標準相去甚遠。如,每個礦井必須至少有2個能行人的通達地面的安全出口,各個出口間的距離不得小於30米等。

“顯然,這個煤礦在建設初期就想‘一黑到底’。”救援人員告訴記者。

在杜西溝村向遠處山頭望去,可看到一座山頭有兩種顏色,有明顯開採、回填的痕跡。 李庭耀 攝

“黑煤窯”讓救援舉步維艱

如此隱蔽且不合規的“黑煤窯”,給救援工作帶來極大困難。

透水事故發生後,礦主杜某不顧工人安危當即逃離現場,沒有井下圖紙,沒有下井人員名單,且礦工多爲外地人。孝義官方曾通報該事故致21人被困,最終確切人數是20人獲救、2人遇難。

更糟糕的是,救援人員到達現場後,除了液壓門,找不到其他入口。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救援人員在液壓門旁邊開了個洞,但是沒挖到關鍵部位,在知情者的引導下,定位到離豎井上方最近的鋼板,並進行切割。”現場救援人員介紹。

找到豎井,如何施救,也成爲一大難題。

水泵一直在罐籠中進行排水作業,停泵用罐籠救人,水位增長很快,會威脅到井下人員安全;豎井空間狹小,罐籠直徑約1米,加之水管、電纜、鋼絲繩等,再架設小型提升設備,運行困難。

最終,有着453次救援經驗的國家礦山應急救援汾西隊,首次採用繩索救援技術,纔將被困礦工運送上來。

與事發盜採點隔路相對的村西處,一大片場地被圍欄圍住,有的大坑未來得及填埋。 李庭耀 攝

“睡在煤海”的杜西溝村千瘡百孔

孝義市礦產資源豐富,煤炭探明儲量70.6億噸,儲煤面積783.5平方公里,佔該市總面積的82.8%。記者趕往杜西溝村時看到,附近國道東子線沿途煤礦、洗煤廠等與煤相關的產業隨處可見。

與事發盜採點隔路相對的村西處,一大片場地被圍欄圍住,有的大坑未來得及填埋。在中午陽光照射下,填埋過的土地上不時冒出陣陣白煙,粗略估算不下十處。附近村民告訴記者,“這說明裡面有煤,能夠自燃,這裡是開採過的”。

在杜西溝村向遠處山頭望去,可看到一座山頭有兩種顏色,有明顯開採、回填的痕跡。

在煤炭重鎮孝義市,私挖濫採並非始於今年。

記者通過中國裁判文書網搜索發現,孝義市人民法院2019年一份判決書顯示,孝義市西辛莊鎮杜西溝村於2013年至2018年,與山西華瑞煤業有限公司簽訂開採該村土地煤田868.87畝。在開採過程中,福建人薛某因偷挖該村露頭煤被開除。

爲何杜西溝村常被人“盯”上?有人形容杜西溝村“睡在煤海”裡。站在杜西溝村制高點可看到,以該村爲中心,周邊被千瘡百孔的大小坑包圍,私挖濫採絕非個例

礦難背後浮現“黑煤”盜採利益鏈

“以搞養殖的名義,在養殖棚裡直接就能挖煤或者挖鋁。”知情人士告訴記者,有的盜採還可能以滅火工程、退耕還林爲幌子。

12月18日,呂梁市委書記孫大軍在打擊盜採礦產資源專項行動動員部署會上坦言,“敢開‘黑礦’的,必有保護傘,想當好‘黑礦主’,必須要擺平與有關方面的關係。”

此次發生透水的“黑口子”鋪設專項供電線路,遠超純靠人力的盜採點。專項供電線路從何處接入?是私自接入線路?還是當地電力部門違規爲其提供便利?

開挖“黑口子”需有出資方、找好窯口(掘採點)、尋找專業盜採隊伍施工,要用到民用爆炸物品等,牽扯到所在村莊、鄉鎮及相關監管部門。是什麼人有如此“能量”?

事發“黑口子”距杜西溝村村委會僅數百米之遙,與西辛莊鎮政府直線距離1000多米。爲何鎮政府、村委會及有關監管力量難以發現?

事發“黑煤窯”屢遭舉報難禁絕

此事故發生前,曾有民衆反映西辛莊鎮西岐溝村後山存在私挖濫採現象,希望當地有關部門嚴厲查處。10月4日,孝義市自然資源局工作人員曾到西辛莊鎮開展打擊私挖濫採專項督查。

據媒體報道,事發“黑煤窯”的礦主曾被村民舉報,但並未受到處理,且煤窯也未被實際取締。

直到事發時,該村還張貼着孝義市人民政府11月20日發佈的《關於開展打擊非法違法採礦專項整治行動的通告》。

今冬煤價上漲,涉事礦主瘋狂盜採,在山西省層層加碼確保煤礦安全生產之下,煤炭重鎮孝義市失守。

曾幾何時,山西“黑煤窯”屢見報端,近幾年鮮有報道,漸漸被人們遺忘。此次事故又將“黑煤窯”放在聚光燈下。私挖濫採能否斷絕,也是擺在煤炭大省山西面前的一道考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