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中東大型資本“落戶”中國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陳植 上海報道

隨着彼此經濟往來的日益緊密,越來越多中東大型資本加碼“投資中國”。

近日,沙特阿拉伯國家石油公司(即“沙特阿美”)總裁兼首席執行官阿敏·納瑟爾(Amin Nasser)表示,中國市場石油需求強勁且不斷增長,公司正尋找進一步投資中國的機會。

數據顯示,去年沙特阿美的對外投資金額達到497億美元,其中面向中國產業的投資金額或已超過1000億元人民幣(摺合約142億美元)。

這僅僅是中東大型資本加碼投資中國的一個縮影。

近年,阿布扎比投資局、科威特投資局、沙特公共投資基金等主權財富基金紛紛在中國地區設立辦公室,進一步擴大中國一二級市場投資版圖。

在業內人士看來,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相繼“落戶”中國,一是持續看好中國經濟轉型發展與科技產業蓬勃發展所帶來的股權投資機會,二是可以更近距離全面瞭解擬投資企業的經營狀況與業務前景,提升投資決策效率,也能與更多中國資本開展多元化合作,持續挖掘中國市場的投資機會。

一位熟悉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投資模式變化的律師告訴記者,近年衆多中東主權財富基金在華設立辦公室的另一個原因,是汲取了此前的某些股權投資教訓。前些年,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斥巨資投資一些國際知名創投基金,後者使用鉅額中東資本投向創新商業模式的明星企業,但這些所謂的“明星”企業均因爲持續燒錢與業務模式不成熟“曇花一現”,令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蒙受不小的損失。因此,現在更傾向設立辦公室,加碼企業直接投資降低投資風險。

一位國內創投機構合夥人直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持續加碼中國投資,不但給中國衆多企業帶來新的資本,還有助於後者走出國門。

“此前,我們向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旗下投資機構推介一些中國科技企業股權投資資料,在溝通過程,發現他們對相關科技企業能否在中東地區拓展業務頗感興趣,原因是中東國家也希望通過股權投資,吸引全球先進科技與創新商業模式入駐本國,推動當地經濟轉型發展。”他告訴記者。

值得注意的是,隨着中東資本在中國的投資版圖日益擴大,他們已不再侷限於美元投資。

去年底,中東地區另類資產管理公司Investcorp計劃發起一隻規模在20億-40億元的人民幣股權投資基金,專注中國企業的收購投資機會。

Investcorp 聯席首席執行官Hazem Ben-Gacem當時透露,企業計劃在未來數月內向中國監管機構申請許可,以便在2024年開始從中國機構籌集資金。

“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們將不僅僅是中國的中東投資者,也希望能被看作中國的本土投資者。”Ben-Gacem指出。

在多位PE業內人士看來,這意味着中東資本對中國市場的股權投資模式正發生新變化,一是開始輸出自己的股權投資策略與投資管理經驗,吸收中國資本共同投資獲利;二是投資方式從傳統的美元基金拓展到人民幣基金,將進一步提升他們在中國的投資效率與範疇,規避某些國際地緣政治風險。

“更重要的是,隨着人民幣在中東地區的使用普及度日益提升,一旦中東資本的人民幣基金業務取得良好成績,就能吸引更多中東機構使用人民幣開展對華股權投資,有助於提升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一位私募基金宏觀經濟學家認爲。

加碼對華項目直接投資

受國際地緣政治風險升級等因素影響,近年部分歐美股權投資資本縮減對華投資,反而令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成爲加碼中國投資的美元基金“新主角”。

過去數年,無論是阿布扎比投資局、科威特投資局、還是穆巴達拉投資公司與沙特公共投資基金,都紛紛加碼中國市場。

在二級市場,據A股上市公司2023年半年報顯示,89家A股上市公司前十大流通股東出現主權財富基金的身影,其中不乏阿布扎比投資局、科威特投資局等中東主權財富基金。

在一級市場,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範疇與投資力度更廣更大。

全球最大的主權財富基金之一,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資基金在2017年-2021年期間對華股權投資總金額達到約122億美元,佔其海外股權投資總額比重約20%。

阿聯酋主權財富基金——穆巴達拉投資公司在華股權投資金額也達到數十億美元,涵蓋70多個投資項目,涵蓋科技、消費和醫療等多個行業,投資對象包括快手、BOSS直聘、小鵬汽車等企業。

值得注意的是,在穆巴達拉投資公司、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資基金與阿布扎比投資局等中東主權財富基金在華設立辦公室後,他們在中國的項目股權投資進一步提速。

數據顯示,去年,中東地區資本宣佈逾13筆對中國企業的大型投資,達到1980年以來的最高值,這些大型投資包括沙特阿美以246億元人民幣收購熔盛石化10%股權,阿布扎比政府旗下投資機構CYVN對蔚來汽車的7.385億美元股權投資等。

前述律師向記者透露,這背後,是中東主權財富基金在中國的股權投資策略發生着新變化——以往,除個別特定重大項目會採取自主投資決策,其他主要依靠投行等中介機構“推介”,尋找中國優質企業,但此舉導致投資決策效率相對較低,且項目投資來源受到較大侷限。如今,隨着中國經濟轉型發展與衆多新興產業蓬勃發展,這些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紛紛主動“來到”中國,一面更大範疇地尋找中國優質企業與新興產業進行投資,一面也能更近距離地全面考察擬投資企業的經營狀況與未來發展空間,制定更個性化的項目投資策略。

其中,越來越多中東主權財富基金開始與中國地方政府合作發起股權投資基金,以獲得更豐富的優質企業項目資源與投資渠道。此前,沙特公共投資基金與深圳市福田區合作,在境內成立藍海太庫(深圳)私募股權投資基金有限公司,首支基金規模逾10億美元。

多位PE業內人士直言,儘管近年中東主權財富基金通過在華設立辦公室加碼項目直接投資,但他們的項目直投對象,主要是行業龍頭企業或具有未來廣闊發展空間的新興科技企業優質企業,單筆股權投資金額都在數億美元,因此能納入他們投資範疇的中國企業依然數量有限。

“所幸的是,中東主權財富基金一直在加碼對華初創型科技企業的股權投資,由於這類企業的單筆投資金額相對較低,他們更傾向以LP身份投資中國本地的創投基金或產業資本旗下投資機構,由後者出面開展中小型科技企業股權投資,等這些企業通過早期孵化做大做強後,再由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擇優開展直接投資。”上述國內創投機構合夥人直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正日益重視對中國企業的全生命週期股權投資,並通過長期投資獲取更可觀的投資回報。

中國創投機構募資“便利度”提升

隨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陸續在華設立辦公室,越來越多中國本土創投機構也獲得“近距離”贏得他們出資的機會。

多位創投機構人士告訴記者,前些年他們需專程飛往中東地區“約見”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旗下投資機構相關負責人,說服後者出資投向他們新發起的股權投資基金產品,且募資征途未必一帆風順。一是在中東舉行募資路演活動,未必能請到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相關負責人“面對面溝通”,二是即便有機會“面對面溝通”,也往往面臨“口說無憑”的尷尬,因爲介紹的項目成功投資案例往往都停留在PPT。

“更傷腦筋的是,個別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旗下投資機構答應開展投前盡職調查,但委託的盡調機構對中國市場與投資項目缺乏瞭解,我們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時間與他們溝通解釋,但收效未必如意,無形間影響中東資本的出資興趣。”前述國內創投機構合夥人直言。如今,隨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落戶中國,雙方盡調環節溝通效率不但得到有效提升,且對方時常實地考察投資企業的經營狀況,以便給出更全面客觀的投前評估報告,效率更上一層樓。

記者多方瞭解到,拿到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的出資絕非易事。

在實際操作環節,不少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設定多項出資門檻,一是部分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的種子期投資款超過1億美元,因此要求中國本土創投機構需具備較大的資產管理規模;二是中國本土創投機構除了能創造較高的投資業績,還需發佈符合國際標準的業績報告,並證明其實際股權投資交易執行狀況與投資策略相吻合;三是中國本土創投機構需具備管理國際資金的經驗,因爲這有助於他們提供更規範的風險評估報告,以便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瞭解基金潛在投資風險與相應的應對策略。

此外,部分中東主權財富基金也汲取以往的LP出資教訓,對創投機構的投資策略有着更嚴格的考覈,比如不喜歡相對激進的投資策略,即通過燒錢扶持投資企業迅速做大市場份額而贏得高估值;再如更青睞投資專注某些特定產業的中國本土創投機構,因爲這些特定產業與中東國家經濟轉型發展與科技產業迭代高度相關,能吸引這些特定產業中國企業前往中東地區拓展業務,助力本國經濟更好更快轉型。

“我們還注意到,如今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旗下投資機構在投資中國本土創投機構時,日益重視後者的ESG表現,他們認爲這是能否跟上國際股權投資新趨勢的重要評判依據。”這位國內創投機構合夥人直言。目前,部分中東主權財富基金對ESG投資的評估標準,與中國本土創投機構的確有所差異,比如他們借鑑西方國家的ESG理念,更看重男女平等與種族平等,而中國本土創投機構的ESG評估更多借鑑中國實際國情,關注共同富裕、環境保護與碳中和等。因此,需要與對方不斷溝通,讓他們瞭解中國ESG的內涵。目前溝通已取得不錯效果,雙方達成一項共識,即資本不應侷限於“表揚”優秀的ESG企業,更要鼓勵不同國家企業在適合自身國情的ESG方面做得更好。

試水人民幣投資

在多位業內人士看來,隨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相繼在華設立辦公室加碼中國,他們的投資方式或將發生轉變。

以往,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與中東大型資本一直使用美元基金開展中國境內股權投資,但這需要被投資企業先設立相對複雜的紅籌架構,且相關股權投資資金出入境與貨幣兌換需審覈,導致投資決策與項目退出效率相對較低。如今,隨着合格境外有限合夥人(QFLP)外匯管理試點操作細則日益完善,他們也發現借道QFLP試點投資境內企業股權,能有效提升股權投資效率,且方便資金進出與資金兌換。

所謂QFLP ,是指境外機構投資者在通過資格審批和外匯資金兌換出入境管理程序後,可以先將境外的外幣資金兌換爲人民幣資金,以人民幣資金形式投向國內股權投資基金或企業股權,一旦基金到期清算或企業A股上市(被併購),QFLP試點投資機構可以將項目退出的人民幣資金再兌換成外幣,順利實現資金出境返回境外。

一位熟悉QFLP流程的律師向記者透露,目前衆多地方政府面向海外投資機構的QFLP資質審覈流程高度市場化。通常情況下,只要是全球大型PE機構且具備成熟的投資策略與以往相對良好的投資業績,都有較高几率獲得額度。因此,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獲取QFLP資質難度不大。

在他看來,中東主權財富基金或對QFLP青睞有加,另一個原因是國際地緣政治風險升級令中國企業海外上市難度加大,因此他們更看重所投中國企業在A股上市實現項目退出,並通過QFLP機制順利實現股權投資本金利潤的貨幣兌換與資金出境返回。

記者注意到,相比QFLP,個別中東PE機構在人民幣形式對華股權投資方面“更進一步”。比如Investcorp在去年底計劃發起一隻規模在20億-40億元的人民幣股權投資基金,專注中國企業的併購投資。

資料顯示,Investcorp已在中國開展多項企業收購。比如去年5月,Investcorp斥資約1億美元收購主營電動汽車電源管理與電池充電基礎設施等應用組件生產的山東嘉諾電子;此前,Investcorp與華潤資本合作發起亞洲食品增長基金,曾參與收購香港高端精品超市City Super Group的65%股權。

前述國內創投機構合夥人告訴記者,此前他們邀請部分中東資本出資投向他們的股權投資基金產品時,也曾討論過後者以人民幣形式出資的可行性與具體操作方式。目前中東資本對使用人民幣開展對華股權投資也頗感興趣,一度打算在香港將美元兌換成人民幣進行投資,但由於相關操作需解決的政策批覆流程較多,目前這項工作仍在論證階段。

“但是,隨着相關部門積極完善人民幣跨境投資的操作機制,中東資本很可能有望以RQFLP方式投資境內人民幣基金。”他認爲。

記者獲悉,在去年8月國務院發佈《關於進一步優化外商投資環境加大吸引外商投資力度的意見》,明確支持QFLP“以所募的境外人民幣直接開展境內相關投資”後,部分地方政府已試水推進RQFLP(RMB Qualified Foreign Limited Partnership)機制落地。

所謂RQFLP,即人民幣合格境外有限合夥人,屬於QFLP制度的延伸,即QFLP基金獲准將境外人民幣資金直接匯入境內,開展相關股權投資。此舉在承接QFLP全部投資功能的同時,進一步簡化資金結匯的前置審批、清算、減資、利潤分配等多個購付匯環節,降低了境內股權投資項目的估值覈算難度,幫助海外資本規避因匯率波動帶來的投資風險,以及緩解大額購付匯行爲對人民幣匯率的衝擊等。

多位PE業內人士指出,隨着人民幣在中東地區的使用日益普及,未來中東資本以人民幣形式開展對華股權投資的積極性或進一步提升。畢竟,衆多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與中東資本一直在致力於資產多元化配置,通過人民幣形式提升中國資產配置比例,有助於他們進一步分散投資風險並獲取更穩健可觀的投資回報同時,吸引更多中國優質企業在中東地區拓展業務,助力當地經濟轉型發展。

尤其在阿聯酋、沙特等中東國家與中國的經濟貿易規模持續增長的情況下,雙方以本幣擴大雙向投資的趨勢正變得“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