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鄭州5號線:有人被困4小時後獲救 也有人再也沒能出來

(原標題:生死5號線

作者 |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楊傑 見習記者 焦晶嫺 實習生 盧思薇 林子璐

編輯 | 陳卓

鄭州地鐵5號線是這個城市最長的地鐵線,也可能是最忙的線路。它在鄭州地圖的中間圈出一塊近似長方形的區域,東側多是工作單位密集的地方,西側是住宅區,中間有遼闊的CBD。人流潮汐般日復一日地在這裡輪轉。7月20日下班時分,這種日常流動在長方形的西北角停滯了。因爲一場暴雨,500名乘客被困5號線。

7月21日凌晨4點,悲傷的消息傳來,12名乘客死於這座現代城市的地下交通工具中,另有5人受傷。鄭州地鐵網站首頁呈黑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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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出公司前,成傑都覺得這只是一場“正常的大雨”。7月20日下午,成傑坐在東區龍子湖商圈的辦公樓裡往下看,道路還沒有積水。上午同事羣裡還在討論鞏義、滎陽的雨情,“那時候我們還在操他們的心,根本沒想到鄭州市區會有什麼影響。”

那個時候,在這座常住人口1260萬的特大城市,街道車燈閃爍,外賣員趕着時間,白領正常通勤。都市生活裡,很少有人對一場雨表露出過分地擔憂。

成傑穿上拖鞋,提前下班,走進地鐵裡。他沒想到,平時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這一次要用掉整個夜晚。

20日下午,李靜從5號線的中央商務區上車,準備回家。許是因爲雨天,地鐵上的人不如往常多。更多的異常開始出現,她和1號線上的成傑,都描述了列車的走走停停。

5號線的主色調是綠色,日客流量50萬。在海灘寺站沙口路站之間,列車又一次停了。海灘寺是鄭州的一座古寺,民國時期被軍閥馮玉祥拆掉。正如其名字一樣,建寺時,因爲位於水邊,類似“海灘”,又地勢低窪,所以起名海灘寺。後來被批准爲5號線的車站正式名稱。

李靜從刷着綠色條紋的車廂往外看,雨水正急速上涌。列車長匆匆走過,試圖與地面聯繫。此時地鐵已經停止前行,雨水開始灌進車廂。

起初是腳脖、小腿膝蓋,然後水位到了半人高。人們站上座椅,有人把包掛在脖子上,包也溼了。

21時,窗外的水足足有一人高,下沉的後半截車廂內部,水也已經到頂,人們聚集在前三節車廂,水追上了脖子。氧氣越來越少,李靜看到周圍人開始發抖、大喘氣、乾嘔。車廂裡還有孕婦、老人和孩子

孩子只能被託舉着。乘客輪流舉起陌生人的小孩,有的年輕女士沒經驗,慌亂地哄着哭鬧的孩子。

李靜哭了,努力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同車廂的人有的焦躁,有的在安撫別人。一個姑娘一直在維持秩序,大家約定好,不說喪氣話。再到後來,車廂裡越來越安靜,大多數人用沉默來保存體力。

同在5號線的乘客張談想起了父親。父親得了老年癡呆,張談兩個月沒見他了,在呼吸困難時,他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像交代遺言”一樣說着。父親似乎很清醒,問他在哪,要給他送傘。張談全身浸泡在水裡,流下眼淚,在快要進入不清醒的狀態之前,他回憶着小時候父親把他放在肩膀上,撐着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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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助的電話一直從5號線的車廂裡往外撥打,但他們似乎與外界隔絕了。雨水不停漲,有效的救援卻遲遲難以聯繫。

李靜的手機還剩不到30%的電量,她關閉了所有程序,只用微信給家人朋友信息。她不敢告訴父母,只聯繫了表哥表姐。21時之前,她還拜託他們聯繫救援,但當水位過了頭頂,她開始交代身後事,還把社交賬號密碼交給了同學。

恐懼的情緒隨着水位升高,在車廂內外水位差最明顯的時候,有人想直接砸開車廂的玻璃門,另一個人制止了他。“真的十分感謝這位大叔,考慮到當時車內外的水位差,如果不是他來制止,車窗一旦貿然砸開,水必然會涌進來,車內外的水壓差肯定也會壓得人無法逃生。”李靜說。

在車廂外水位達到最高值時,轉機出現了。車廂已被水流衝擊得一邊高、一邊低。有人用滅火器砸開了高處的車窗,空氣瞬間涌入,救命的氧氣來了。同一時間,車廂外的水不再緊緊相逼,停在了一個穩定的高度。

就在這時,李靜看到救援人員出現在車廂外。

張談形容這種激動“像身處貧困的人突然中了彩票”。他看見消防員有遞繩子的、有揹人的,“反正只要能把人弄出來,他們都做。”

後來的信息顯示,鄭州市消防救援支隊指揮中心於20日18時許接到乘客被困的報警,隨即緊急調救援人員感到現場。現場的救援並不容易,因隧道內部分檢修道路已無法通行,消防人員用救援繩索搭建繩橋引導羣衆轉移。

倖存者看到,最先救出去的是兩三名孕婦,因爲長時間泡在冷水裡,她們看上去很虛弱。之後救出去的是孩子,再之後是女士,最後纔是男人。張談看到一對情侶,男士讓女朋友先走,再把路讓給其他女士。

從車廂和激流中脫身後,李靜走了大約十來米,水位就退到小腿以下。在通向出站口的約200米的距離中,乘客相互攙扶,能走的攙着不能走的,跟着前面指引的救援隊員。

到了出站口,救援人員正擋着洪水,指引乘客踩着線行走。“出站的時候能見到很多人在和你逆着方向走,有救援人員,有醫護人員,有地鐵員工,還有很多我不太能辨別職業的人,在往車廂那邊去。”李靜說,她還看到指揮人員焦灼地打電話,穿着地鐵製服的員工詢問人們是否有不適,通道一旁架起安置用的椅子和牀。

“以前(對人性)總有負面揣測,最後一刻發現人心裡面想的只有家人、只有愛。”張談說。

李靜還見到了一位年輕的母親和她的孩子,孩子沒什麼事,母親則是明顯的缺氧狀態,十分虛弱,“可能因爲一直在護着孩子”。

從開始被困到撤離至安全區域,李靜在5號線度過了生死4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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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傍晚,危機不止在地鐵5號線出現。當晚6點,成傑乘坐的1號線在綠城廣場站停車,所有人都被要求下車。直到次日凌晨5點,他才真正走出地鐵站。這位都市白領在站臺上度過了暴雨的夏夜。

當他試圖出站時,看到一米深的渾水“像河一樣往上涌”。他不得不和其他乘客一起退回到地鐵站的負二層。由於擔心積水,只過了一小時,乘務人員就引導他們到負一層等候。廁所在負二層,安全起見,人們自發兩兩結伴去方便。

成傑一夜沒睡,每隔一個小時走到地鐵口查看。眼前總是漆黑一片,只能偶爾看見清障車的紅燈,拋錨的公交車和水裡漂浮的私家車。乘務員一直在搬運沙袋,防止水從換乘通道涌入。等待的乘客靜靜靠牆坐成一排,十幾根充電線在一百多人手裡輪轉。

數據顯示,這一天,鄭州一小時降雨量達到201.9毫米,刷新了中國陸地小時降雨量極值。當晚18時鄭州地鐵宣佈全線停運。鄭州地鐵公司一位安全部門的主任鄭玉堂在接受《南方週末》採訪時說,對於市民而言,地鐵是惡劣天氣下,回家的唯一希望,“我們一直在撐,一直在撐,直到下午六點,實在撐不住了”。

根據後來的官方通報,地鐵宣佈停運時,積水沖垮出入場線水牆進入正線區間,雨水倒灌入地下隧道和5號線列車內,乘客困於車廂中。

李東嶽是百度鄭州地鐵吧的小吧主,日常愛好研究地鐵設計。他說,列車進入正線隧道運營,必然要從停車場(地面)開行到隧道(地下)。每條地鐵一般配備兩個停車場,鄭州5號線出事的是五龍口停車場,位置在鄭州市區的西偏北。列車通過專用線進入地下隧道正線,專用線的擋水牆出了問題,所以雨水“精確制導”,通過這條全封閉的隧道灌入地下隧道,也就是地鐵列車的軌行區,進入地下後,水先到了沙口路站。

李東嶽分析,雨水進入隧道後,水往低處流,向東沿着正線往沙口路方向去。由於海灘寺所在的南陽路和黃河路口是一處低窪地帶,水流繼續往東,正好在沙口路海灘寺區間迎面遇到列車。

全線停運前,15:40到17:58分的兩個小時裡,鄭州地鐵陸續發佈了20條微博,起初是部分出入口臨時關閉,後來是整個站暫停運營。

乘客大多就近下車,也有人沒能走出5號線。有家屬發佈了尋人啓事,一位35歲的高個子女士昨天下午在5號線失聯。今天下午,失蹤者親屬向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證實,這位女士已不幸去世,留下即將上小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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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鄭州發佈的通報,7月20日的強降雨造成鄭州地鐵5號線五龍口停車場及其周邊區域發生嚴重積水現象,7月20日18時許,積水沖垮出入場線擋水牆進入正線區間,造成鄭州地鐵5號線列車在海灘寺街站和沙口路站隧道停運。

7月20日18時10分,鄭州地鐵下達全線網停運指令。同時組織力量疏散羣衆,共疏散羣衆500餘人,其中12人經搶救無效死亡、5人受傷,死傷者已送醫。

鄭州地鐵5號線,鄭州地鐵線路網中的一條環形地鐵線路,全長40.7千米,全部爲地下線,共設32座地下車站,是鄭州市第四條建成運營的地鐵線路,於2019年5月20日開通運營 。

一篇發表於2020年6月的文章《淺談地鐵車站發生滲漏水情況下的處理及要求—以鄭州地鐵5號線工程爲例》稱,鄭州地鐵5號線的施工階段對車站主體施工質量要求高,特別是在滲漏水治理方面投入了較大的精力。

車站結構防水體系包括結構自防水、外包防水和附加防水等多道綜合防水體系;混凝土結構自防水是整個防水系統中最爲核心最爲根本的一道防水。

文章稱,車站結構防水工程作爲隱蔽性工程,混凝土澆築過程和混凝土均勻性、防水層施工局部缺陷,都會導致車站個別部位發生結構滲漏水的現象,直接影響車站的防水效果。

文章還稱,“目前地鐵5號線處在質量保修期,從運營到工程管理一直在積極的進行封堵處理。結合以上已實踐的方案,針對不同情況下選擇合適的施工方案,既能達到明顯效果,又能降低成本。在滿足施工原則和要求的情況下,地鐵車站滲漏水治理一定能夠達到可觀的效果,滿足長期運營安全。”

然而,在面對7月20日那場空前暴雨時,這條地鐵線沒有經受住考驗。

如果再晚幾分鐘,後果不堪設想

7月20日將近18時,尹晴從鄭州地鐵5號線的人民醫院站上車,當時車上人多,列車臨時停了約10分鐘左右才發車,往海灘寺站方向開。在臨時停車期間,對面還有一輛列車進站,還有人下車乘坐對面列車返回。

幾分鐘後,列車到達海灘寺站,當時車速感覺正常,沒有覺得很慢。在海灘寺,上來的人特別多,當時列車又臨時停靠約十幾分鍾,停靠期間車廂的門一直處於打開狀態。列車再度啓動開往沙口路站,但很快就停止前行。列車廣播稱,列車臨時停車,當時車上的乘客還比較平靜,很多人在玩手機,車內的燈光也正常。

很快,在前部車廂的尹晴看到,列車上的工作人員提着一個方型的盒子從前面車廂走出來,一路喊着讓一下,往列車尾部走去。

不久,尹晴能感覺到車子啓動了,列車倒回海灘寺方向,但是走了大約100米便再度停下。那是18時零7分左右,她當時給丈夫發信息稱,雨水已經從軌道下面漫上來,從車廂的門縫裡進入到列車裡面。尹晴對《財經》記者稱,當時還是“淺淺的一層,穿着厚的鞋底的話,還沒不過鞋底”。

乘客跟隨着前行,第一次走出車廂時,還比較有序,還有人一邊走一邊錄視頻,出去看到水流非常急。地鐵下面的疏散通道距離被淹沒的軌道只有10多釐米的距離,通道比較窄,人們一個個走過去,因在地鐵隧道里,回聲很大,聽不清楚,但不久前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喊着,“快回去”,“一個個往後面傳”,那時候水已經淹沒到人們的腳踝處。

乘客只好返回車廂內。這時大約是18時40分。

水漲到膝蓋處了,有人開始“慌了”。走出車廂的人又都回到車廂裡,後面的人喊着前面的人往後走,不讓都擠在前面,後面的人就很難上車。這時,水到了大腿根部。

乘客返回車內後,等關上門時,乘客們還比較平靜。車廂裡,有孕婦,有小孩,因爲當地地形的問題,有高有低的地方,“車體是斜着的”。

很快,在車廂前部的人也看到水在上漲,到了車廂門玻璃的一半位置。

當時車內的人,手機有電的,通過各種途徑與外界聯繫,撥打110、119等救援電話。尹晴還和一些乘客,一起大喊,不要驚慌,不要砸窗,大家保持冷靜,有一位沒穿制服的地鐵工作人員嗓子都喊破了。

水在上漲,另一個危險也在逼近,車廂內的人面臨缺氧了,“說話開始喘起來”。當時大約是19時20分左右。

晴和丈夫保持聯繫,她要丈夫快一點求救,車廂裡估計有幾百人左右,困在一個半坡的地方,“水位已經比較高了,已經到胸了,到脖子到胸了,要快要快,一定要再快。”

她的丈夫反饋說,地鐵分局指揮室的人員稱,已經開始疏散乘客,已經出來一些人,趕緊給一個地址,好確定位置。

車廂內乘客的情緒開始出現變化。一名年輕的女孩,給家人打電話,說她困在地鐵了,還沒有救援人員到達,然後就像交代後事一樣。其他人也開始焦躁,尹晴上前抱着那個女孩。同時,尹晴和車廂裡的一些乘客,開始喊口號,“不要驚慌,不要砸窗,等待救援。”。他們很擔心,有人砸窗,水灌進來之後,大家都面臨危險。

但有的乘客就是冷靜不下來,有人瘋狂撞擊車體,發出非常大的“哐哐”聲,車體都隨着搖晃起來。其他乘客擔心他情緒過於激動,還有人走過去,安撫那些人。在第一節車廂裡,有人歇斯底里喊着要打開車門出去,有幾個人想逃生,隨後把車門打開了,水涌進來,後面的人很着急,大喊着“快關門”。門很快又關上,一名乘客的手被夾住,又大喊起來。門又打開,水一下子又進來,門隨後又關上。這時水到了尹晴的腰部,後面的人有說到胸口,有的說到脖子。有乘客喊着,怎麼辦,恐慌情緒開始蔓延。

有人喊着要出去,有人喊着要保持冷靜,等待救援。車廂裡的人開始爭論起來,爭論來爭論去,空氣更加稀薄,說話更加困難。即便體力好的男士,“說話像牛一樣大喘着氣”。尹晴想說話,但喊不出來。還有人不停問她,和外界聯繫的情況,救援力量什麼時候到。爲了安撫大家,她只好說,救援力量快到了,大家等待。

獲救之後,一位男士對尹晴說,“我就站在你旁邊,看到你手機裡的信息,沒有看到信息中關於救援力量到來的反饋,但我也跟着你一起喊救援快到了,大家等待”。就是希望大家能堅持住。

情況越來越緊急了。一名孕婦,快要站不住了,周圍的人形成一個圓形,幫她支撐身體,擔心她會倒下。一個小孩問媽媽,“我們會死嗎”。所有人都很緊張,聽着她們的對話,小孩的媽媽安慰說,“沒事,我們會活着出去。”那時,大家都不再看手機,大概是20時,已經被困了兩個多小時。

由於極度缺氧,尹晴也開始交代家裡的事情,她對丈夫說,“如果我走了,你好好帶孩子。”那時候車廂內已經沒有燈光。有人靠在她的身上,她也靠在一個乘客的腿上,處於半昏迷狀態,眼神開始遊離,但還能聽到聲音。

這時,有乘客發現右邊一側的水不是很深。有人提議,砸掉右邊的窗戶,沒有找到砸的工具,就拿起乾粉滅火器砸起來,砸了好多次之後,終於砸開,乾粉滅火器也砸破了,被甩了出去。

有一個男士砸完所在的車廂,開始往後面的車廂走,接着砸玻璃。還有的人用腳踢,用拳頭砸,玻璃砸開時,砸窗的那些人身上都有血跡。

這時是20時30分左右。

窗戶砸開後,離窗戶很近的尹晴,呼吸到新鮮空氣,意識慢慢回來。大家又開始喊,找椅子下面的乾粉滅火器,砸右邊的窗戶,有人試圖從車窗跳出去。

很快,尹晴看到有救援人員,打着應急燈往車廂游過來,燈晃來晃去,照到砸破的窗戶處時,等待許久的尹晴,“覺得天終於亮了,那一束光特別亮。”救援人員開始救援,把人員輸送到應急通道。走出車廂後,尹晴看到後面車廂漂在水裡。再次走在應急通道,經歷危急時刻後,乘客比較有序,有人喊着老人小孩孕婦和出現危急情況的人先走,其他人先等等。

從地鐵走出來到達地面時,大約是21時15分,尹晴又接到來自指揮中心的電話,詢問救援情況,剛說了不到半分鐘,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那個曾給媽媽交代後事的年輕女孩,也成功到達了地面,又給家人打電話通報平安。

凌晨2時30分左右,尹晴和滯留的人羣被拉上救援車輛,前往應急避難中心安排的一處賓館,到達時已是凌晨4時30分。

回想在地鐵車廂的“驚魂時刻”,尹晴覺得如果再晚幾分鐘,後果就不堪設想。

疏散撤離時,還需掃碼才能出站

相比尹晴遇到的險情,海南海石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張曉麗要幸運得多。住在鄭州的她,也是7月20日下午地鐵5號線的一名乘客,她向《財經》記者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7月18日我出差去了三門峽市,律所有個案子在那,需要去調查取證。在三門峽我住了兩個晚上,7月20日上午10點多,我們從三門峽開車回鄭州,這兩天,三門峽也在下雨,但沒有那麼大。在回鄭州的路上,雨變得特別大,雨水像是刷刷地往下倒似的,雨刮器不停地刮。我看到路邊有些地方發生了泥石流,泥黃色的水像瀑布那樣垂直落下,還有的地方加油站都被淹沒了四分之一。

但當時我也沒多想,就覺得是正常的雨水天氣吧,本來七八月也是汛期。車開了4個小時左右,我們到了鄭州,先去的新鄭國際機場,同車的朋友要乘飛機離開。大概下午2點多時,我們到達機場,朋友還擔心不能飛了,但那時還能看到飛機起飛,我就說不用擔心。

然後我就一個人把車開回鄭州東站,這車是租的,我開過去還。在機場到東站的路上,雨不是很大,感覺比較正常。

還車的時間是下午4點,那會雨就很大了,車輪被淹了半截,我提着行李箱,穿了長褲子,小白鞋,在鄭州東站的地下已經不能直接進入地鐵站了,必須出來,繞到外面再進去。我拍了一張照片,積水已經到膝蓋,我來鄭州6年了,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雨,因爲平常的雨比這小很多,也很難打到車,按照經驗,現在肯定打不到,當時只想着趕緊坐地鐵回家。

我觀望了一下,雨勢還沒有停下的意思,但我感覺應該不會淹到地下,地鐵口修得比較高,雨水還要上幾個臺階再灌下去,我看最後一個臺階還沒被淹沒,工作人員在搬沙袋。

我就把箱子讓別人幫我提過去,我自己淌水也進了站。進入地鐵的時候,跟往常沒什麼區別,工作人員也沒特別說什麼,我坐上月季公園方向的列車,往西邊走。但我上車後只開了一站地,到金水東路,列車就停下了。當時車上沒有空座位,還有一部分人站着,但也不算很擠,列車廣播說是臨時停車,讓乘客不要着急,廣播了大概三四遍,七八分鐘後,廣播通知乘客要疏散撤離。

地鐵的門就打開了,我們下車,大家各自看需求從哪個口出站,現場沒有看到有工作人員引導、指揮。我是從A口出來的,這個時候,竟然還要刷地鐵碼收費才讓我們出站。所以我們一個個地刷碼,很慢。之前在臺灣,遇上地震,我剛好也在地鐵,疏散撤離的時候,閘機都是打開的,根本不用刷碼過人。

我看了扣款記錄,出地鐵是18點20分,我是18點17分才收到鄭州市防汛辦發給我的第一條預警短信,內容是,“我市正在經歷局部特大暴雨過程,請市民無事儘量減少外出,注意做好自我安全措施”。

我的一個朋友正好在地鐵站旁邊的一座寫字樓上班,我就去找她了,那會雨還是很大,路面黃色的水流看上去比較急,感覺有點深。朋友的寫字樓在地鐵出口的右邊,很近,大概二三百米。這邊地勢稍微高點,雨水只是沒過腳踝,到小腿這兒。我去了朋友那兒放行李,我們就下樓去吃拉麪了,當時吃的人也很多。吃完我就上去休息了,那是一個開放式的辦公空間,有人之前買了行軍牀在辦公室,我就睡這張牀。被困在辦公樓的人還挺多的。

我的家人都不在鄭州,父母不太知道鄭州發生的事情,我出地鐵站之後,手機信號就不是很好了,時斷時續,鄭州遇到那麼大的災難,我是後來才慢慢知道,身邊的朋友都是安全的,那個去機場的朋友,是下午3點半的飛機,我聽說凌晨1點多已經飛到貴陽了。

現在想起感覺自己很幸運。我是之前完全沒收到預警,所以纔去坐地鐵,想想也有點後怕。

“可能就是扛不住”

爲何這次鄭州地鐵5號線面對大雨時,會出現乘客被困的情況?還有人質疑,面臨暴雨時,地鐵爲何沒有及時停運?一位省會城市負責軌道交通保障的專業人士介紹了他的經驗和看法。

我所在的城市,因爲線路較多,已經成爲網絡化運營,因此對應分成幾個應急區,應急區是跨越線路來劃定的。

在每個區域裡面會設定一些重要站點,比如地勢比較低的車站,容易產生積水等因素,並根據情況劃分出等級。

在此基礎上,採取分級響應的方式,不同等級的重點站在響應的時候,到達的人員和物資、採取的措施是有區別的。按照氣象臺的4個等級,就是藍、紅、橙、紅4個等級,按照這4個等級來進行防汛響應。

比如說,橙色預警,每個區域重點站的人員集中區域,是防汛重點的,應急時人員、物資、裝備、設施設備,應向這個區域集中。在沒有出現汛情的情況下,常規的動作是全面開展各主要車站和其他車站的防汛巡視,包括站外巡視和站內巡視。看站主要是檢查有沒有積水,積水點處於什麼位置,站內要檢查有沒有跑冒滴漏的情況。一旦出現積水比較過高的時候,就會發出預警。所有人按我們的應急預案,我們有一個應急預案叫極端天氣的綜合應急預案,是指暴雨、大風、雷電、大雪。

按照預案,就開始行動起來,車站的客運服務人員、設備維修人員、其他的職員的人員,按照應急預案,他們的分工是不一樣的。

我們的運營公司下面還有多箇中心。中心管的線路不一樣,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去做細化,總體的方案是以公司的方案爲主,這是一個常規的情況。

進入防汛期,就要檢查所有的車站,每個車站應按照要求配備必須的防汛基本物資,包括水泵、沙袋等。還有一部分是應急物資,根據重點站的需要,會優先調拔應急物資。

我們確實沒有遇到過鄭州這種雨量,碰見最大雨量是100毫米。這兩天,我們也在積極研究這個事情,像鄭州這種短時降雨量超過200毫米,這不是防汛了,已經是災害。這種災害的情況,我們不能把人投進去,以防止人員傷亡。從我們這來說,就是防汛出現極端情況或者大的這種極端情況下,可能要考慮乘客和工作人員的應急疏散,還要考慮極端條件下啓用一些極端的手段。

列車要停,肯定需要逐級上報,首先它有個信息溝通的過程,比如上百個車站,情況不可能都一樣。如果遇上鄭州這次的暴雨,肯定是從車站的一端開始往裡進水,個別站點開始,逐步開始擴散,緊急疏散也好,採取強制措施也好,有一個從站到線的過程。

列車運行的區域不會輕易做出停運的決定,我們會對線路進行行車組織的調整。方式有很多,比如把這兩個站躲過去,繼續跑,緊急情況逐漸擴大的時候,再考慮關閉一整條線。

運營項目關閉是一件壓力很大的一個事情。不會隨隨便便地說這條線關了,哪裡的地鐵都不敢隨意的去做這個判斷,一定是根據現場的條件和信息的反饋,做出應急的判斷,是一個很重要的方面。

我們這邊如果出現影響或中斷行車的情況,需要第一時間上報。比如,水漫過軌面,基本上就可以判斷它對於行車已經造成重大影響了,就要非常注意了。根據軌面的大小,如果軌面可控,可以限速,如果說水持續上漲,那就要停運。

地鐵建設肯定都是有防洪設計的。我不太清楚鄭州主要的泄水點在哪裡,但是從我們看到的視頻來說,這種雨量對於地鐵來說,是很嚴重的。像我們看到的主城區的水把汽車都淹了,水過人的腰部,這麼大的水,地鐵的出入口基本上是擋不住的,所以說它就不是一般的防汛應急搶修了,已經形成了自然災害,是一種不可抗力。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儘量減少損失。短時強降的雨量,對這個城市的防洪能力和地鐵的防洪能力,要求都很高,鄭州的5號線可能就是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