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變遷中的就業觀 年輕人對擇業有新看法

近日,“今年高校畢業生909萬創歷史新高”再成熱議話題。兩個多月後,這些畢業生就將走進社會尋找工作

今年的就業形勢如何?年輕人有什麼期盼?讓我們聽聽年輕人對擇業的真實看法。

不要讓產業工人斷代

█ 吳 寬 上海 馬努藝術創建人

我們公司從事創意設計,與製造企業是背靠背的命運共同體,經常深入工廠,駐場品控。

前段時間,兩名女性員工從公司離職了。一個是剛畢業的海歸設計師,負責產品設計;一個有20多年工作經驗的製程工程師,負責生產工藝導入。她們平時都需要下工廠,與各種產品工藝以及工人打交道,將產品從紙上變爲現實。按說她們已不是一般產業工人,而是工程師設計師,但還是另尋他途了。

以剛畢業的海歸設計師爲例,家裡花了大心思培養,費錢費力,寄予厚望,估計不願孩子下工廠,怕髒累,在親戚朋友面前,也不夠有面。女孩子尤其如此,唯恐嫁不到好人家,更談不上階層跨越,下一代如此循環,沒個盼頭。什麼都沒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來得實在。

從兩名女性員工離職,回顧這幾年上游製造行業越來越嚴重的“用工荒”,我真擔心咱們國家會不會出現產業工人“斷代”?

現在許多年輕人,包括他們的父母長輩,普遍不看好技術工人這個職業。面對就業,選擇很多。上個短訓班,就能去遊戲公司上班,不髒不累;從事網絡直播帶貨,個人產值可能比一家公司還高,既風光又實惠。從父母心理出發,孩子大多是獨生子女,寧可在家啃幾年老,也沒必要急着讓孩子進工廠,“廉價出賣勞動力”,在“社會底層”幹一輩子。

如今,不是企業招不到人,而是製造企業招人難。互聯網、金融、房地產等行業,求職者還是很多的,與製造行業爭奪人力資源是不爭事實。這種現象不僅在中國,發達國家也普遍存在。

社會越發達,產業鏈越是往高端發展製造業也需要全面產業升級,發展高端智能製造,但配套的人才培養體系還沒有建立起來,薪酬待遇和社會地位也沒跟上,製造業與年輕人之間有越走越遠的危險。

在我看來,未來製造業會越來越多地應用機器人,而高端智造需要大量高學歷、高技能的產業工程師,包括女性在內的年輕人完全可以在製造業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爲自己、爲國家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微 宇整理

在去年於廣州舉辦的中國第一屆職業技能大賽上,選手們在參加電氣技術競賽。魏勁鬆攝(資料圖片)

意文小路

愛上沒有“天花板”的職業

█ 劉意文 四川成都 潤馳精密電子有限公司工人

我於2019年6月從中德(成都)AHK職教培訓中心畢業之後,順利進入成都潤馳精密電子有限公司,成爲一名五軸加工中心工人。

20歲的小夥當工人,還不是一個主流的選擇。我身邊同學、朋友更多的是做銷售或從事服務行業,每天活躍在城市中心很熱鬧,只有我整天在城郊的工廠跟機器打交道,看似枯燥,但也有真正的樂趣。

生產是動態的,並不是只要開動機器就什麼也不用管了。我每天除了操作設備之外,還要觀察產品,及時發現問題。如果加工出來的零件品相不好,我作爲這個車間的工人就要負責解決。上個月,我在檢查加工出來的零件時,發現光澤度不夠、尺寸不合格,我判斷肯定是刀具出了問題。果然,在我刃磨刀具之後出來的零件真的就是良品了!工作的這些瞬間,總讓我有很大的成就感。

除了對“當工人”真正的工作狀態不瞭解之外,可能年輕人對製造業這一行業也不瞭解。初中畢業後,我感覺自己對機械感興趣,在擇校時就選擇了專門培養製造業人才的中德(成都)AHK職教培訓中心,畢業的時候很快就拿到了3份工作,都不需要自己四處去求職,待遇方面我也很滿意。

近年來,我們國家制造業產值連年遞增,正在從製造業大國通往製造業強國,人才需求是很大的,而且技術工人是一個可以不斷進階崗位。技術是需要不斷學習、不斷積累的,並不是吃年輕飯,經驗豐富的工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出在哪裡,很受人尊重。加上生產技術不斷在革新,誰也不能說自己已經掌握了所有技術。可以說技術工人是一個沒有天花板的職業。

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從工人進階到工程師,未來自己能夠獨當一面,能夠獨立思考問題、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我希望自己能成爲我師傅那樣的技術工人。我對未來中國的製造業充滿希望,更充滿信心,希望無數個像我這樣的一線工人發出的微光,爲祖國的製造業貢獻一份力量。

王明峰 朱小路整理

志軍 張吉利攝

技術工人的春天到了

█ 朱志軍 中建深圳裝飾有限公司水電工

從小父母就跟我說,跳出農門,唯有一條升學路可走。讀中學的時候,我也曾想着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學,將來成爲一名都市白領。可是成績始終不理想,最後只考上了湖南城建職業技術學院,學的是建築設計,走上了一名技術工人的職業發展之路。

我目前在公司的廣州知識城酒店項目做水電工,這是一個非常辛苦的工作,爲了保障項目質量和建設進度,常常要加班加點。很多人認爲,我們這個行當職業窄、工資低、沒前途。確實,成爲一名優秀的建築工人必須要能吃苦、肯鑽研,要能忍受四海爲家的漂泊和沒日沒夜的工作狀態。

雖然這並不是我最初的人生目標,但我從未後悔成爲一名建築工人。相反,我乾得很起勁,還很驕傲——看着自己參與的建築項目漸漸長大的時候,我能深切地感受到我是祖國建設的一分子,是新時代建設者

這幾年國家鼓勵發展職業教育,出臺了不少政策,以培養更多專業化的技術工人,但是我的很多同學依然不願意成爲一名技工。在大多數人看來,上大學是最好的出路。這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社會認知,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決的。但我常常想,我們正走在製造業強國的路上,如果沒有各行各業的技術工人,沒有那麼多人願意從事一線的技術工種,工業強國之路又從何談起呢?

去年12月,首屆全國職業技能大賽舉辦,我看得熱血沸騰。一批批國家級技能大師堅守產業報國的初心,在平凡的崗位上成就了不平凡的業績。我暗暗下定決心,要當好新時代的技工,走技能成才、技能報國之路。在公司,我常聽同事們講述深圳地標建設者賈金宣、廣東省技能競賽冠軍曹玉華、農民工黨支部書記郭紅偉的故事。他們是我的同事,是從寂寂無名的普通技工成長爲企業管理技術骨幹的代表,是傳承工匠精神的代表,我以他們爲榜樣。

我很慶幸選擇了自己喜歡的行業,也感念於所在企業對於技術工人的重視。企業有專門的制度推動農民工向新時代產業工人轉化,給予我們全方位的培訓;有專門的師傅幫帶,還定期組織技能競賽,我們的職業平臺、技能舞臺變得越來越寬闊。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很想對如我一樣不得不進入職業技術院校的學生們說,切勿妄自菲薄,如今技術工人的春天到了,未來大有可爲。

現在我正在學習畫圖紙和使用建築軟件的技能,希望自己能夠快速脫穎而出,成爲時代需要的大國工匠,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人民日報海外版記者 程遠州整理

適合自己的才最好

█ 印 疆 四川樂山 餐飲老闆

當年我從職中畢業之後,回到老家,正逢父母所在的一家紙廠在招工。

作爲一名“工二代”,當時作爲廠裡資深技術骨幹工人的父母直接把我帶去廠裡見習。他們的初衷是希望我也能憑藉熟能生巧的一技之長,留在這個離家只有兩公里左右的廠裡,以便一家三口相互照應。

於是,最初我聽從父母的安排,在廠裡最基層的紙車操作工崗位開始做起來,隨後又在機修工、質檢員、運紙工等崗位輪流鍛鍊。有時在各個生產線流水線上和父母擦肩而過,我也只能點點頭,匆匆而過。

沒多久,我就開始感覺有一些身心不適應了。

首先是因爲我自幼有鼻炎,衆所周知,紙廠排污中,總會有一些刺鼻難聞的化學污水味道,它們常常會加重我的症狀。於是那段時間,我時常會有意無意多一些擤鼻涕、挖鼻孔、擦鼻子的小動作,自己有些尷尬,讓別人看見也有點損害形象。

其次,我感覺在廠裡上班限制了自己發展,每天就家裡廠裡兩點一線,循環往復。而且,當時四川省內造紙行業競爭壓力較大,對於我們那個生產技術和排污設備相對滯後、創新力度不足的傳統紙廠,工資經常不能按時發放,對於涉世之初的我這樣的“90後”而言,無疑是一種極大的煎熬。

第三,在廠裡沒有太大的晉升空間。如果待下去最後啥也學不會、不精通。至於想要拓展思維眼界,更是海市蜃樓一般的幻想。

所以,綜合考慮權衡之後,我決定離家出去打工,紮紮實實學一門手藝,順便近距離接觸大城市的時代脈搏和心跳。

後來,我選擇了餐飲行業,從廚師開始做起,慢慢學管理和營銷,如今走上了管理者的崗位。

在我看來,無論是技術工人,還是腦力勞動或者管理階層,必須要正確結合自身實際考量權衡所要從事的職業,作出最有效的決策和行動,才能讓自己從工作中獲得最大的樂趣和滿足感。

黃自宏整理

遊國棟 受訪者供圖

騎手比當工人自由

█ 遊國棟 北京 美團昌平回龍觀站點騎手

2014年,我從部隊退伍,先後從事的幾份工作都不太滿意。2016年,經戰友介紹,我來到美團當了一名騎手。當時他跟我講,收入挺好的。果不其然,工作半年後,我對這份工作感到滿意。

做外賣騎手的門檻不高,不需要成年累月的沉澱。大夥兒開玩笑說,會騎電動車就能幹。我每天都穿行於回龍觀附近的大街小巷,從早上10點多開始送單,晚上9點左右結束,一天跑下來大概送40多單,多的時候也能達到50多單。

雖然工作相對辛苦,但只要肯吃苦,收入也很可觀。現在我每個月收入有1萬元出頭,這在河北老家來說已經算是高工資了。家裡除了妻子,我還有一兒一女。作爲家裡的頂樑柱,這份收入對我很重要。從我身邊的騎手來看,大多數人都承擔着養家餬口的責任,有兩個孩子的人也不少。壓力之下,可以選擇的崗位其實不多。在我看來,騎手這份職業的最大優勢就是嚴格遵循“多勞多得”的原則,每一分收入都是“可視化”的,只要肯付出足夠的時間和體力,一定會有相應的回報。

除了令自己滿意的薪酬外,“自由”也是我們騎手普遍認同且堅持這份職業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即便整天風裡來雨裡去的,但是至少一直在見識不同的人和事物,不像待在工廠那樣,整天面對的都是機器。騎手工作自由度較高,工作時間更自由和靈活,可以按照自己的時間幹活。對我來言,薪酬高、工作時間自由的外賣騎手,遠比流水線上的產業工人更有吸引力。

另一方面,北京經過這些年的疏解,一般製造業基本上都疏解出去了,製造業就業門檻逐年提高,知識型、技能型勞動力將成爲主流。要成爲一名高級技術工人,沒有十年八年的工夫,根本做不到。互聯網經濟的興起和普及,讓年輕人有了更多選擇。我想,當一名騎手,憑勞動吃飯,創造屬於自己的美好生活,不也是對社會的一種貢獻嗎?

人民日報海外版記者 賀 勇整理

存夠錢去大城市學美容

█ 王 勤 貴州習水 駿華鞋業有限公司製鞋工人

今年父親過生日的當天,他發了條微信朋友圈:“女兒懂事了!”配圖是我給他發紅包的截圖和一張我的生活照。看到微信那一刻,自己的內心涌起一股暖流。

2020年初,我進入駿華鞋業成爲一名車間工,負責做鞋面。工作時間是每天早上8點到下午6點半,中午休息一小時,一個月兩到四天假。這是我第一次掙錢給爸爸過生日,還買了蛋糕、做了一桌好菜。

鞋廠裡有很多車間,每個車間負責鞋子不同部分的生產,就是一條條流水線,工資按計件結算,工人大部分年齡偏大、婦女居多,像我這樣19歲的年輕人很少。工作剛開始還很新鮮,幹久了其實很枯燥,無論是做鞋頭、鞋釦還是做鞋跟,成天都在跟鞋打交道。雖然做鞋是技術活,幹一年多才可能獨立地做出一雙整鞋,但做多了就沒什麼挑戰性了。

對於年輕人來說,到工廠裡做鞋,總覺得不太時尚和體面。我身邊有男孩子進廠被女朋友說沒有上進心,很快就辭職幹別的去了。說實話,同快遞員、送餐員之類的工作相比,他們工作時間自由而且掙得還多。做鞋,每天上班時間固定,休息的時間少,還需要不斷精進手藝和速度,特別是加班趕貨的時候會非常累。我們的工廠是代加工,因此,再優秀幹得再好,也就是個製鞋工,歲數大了身體也吃不消,沒什麼成就感。

現在,我每個月工資三四千元,這在縣城還算不錯,廠裡管住宿、管伙食,但這並不表示我會幹很久。我想等明年存夠錢,就去大城市學美容,出去見見世面,學到技術再回縣城開店。

汪志球 李 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