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之春》爆火後,東亞年輕人又掀起了“五學狂熱”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渣渣郡

本文首發於虎嗅年輕內容公衆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裡,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流行文化。

2005年,走上百家講壇的劉心武,讓父輩沉溺在紅學之中,以至於那會兒過年飯桌上都不聊國際政治了,全改聊秦可卿原型是誰了。

如今,在韓國電影《首爾之春》大火後,被劇情迷的五迷三道的東亞年輕人開始拓展學習歷史,研究起了五學。

在網上,這個神秘的五學與《讓子彈飛》、《蘇聯笑話》、《是,首相》一起被稱爲21世紀的四大名著,是人類文明的瑰寶。

那麼,啥是五學呢?

所謂五學,狹義來看即是對2005年韓國電視劇《第五共和國》的研究、討論及二次創作;但如今,這一學說已被擴大化地理解爲韓國民主進程影視宇宙。

五學的基礎,源自《第五共和國》這部神奇的韓國曆史正劇。

作爲正劇,它拋棄了這類作品的頌聖傳統,把鏡頭對準1979年-1988年的韓國政治,通過着重展現時任韓國總統朴正熙遇刺後,軍官全斗煥奪權成功後,展開9年獨裁政治;以及民主化進程中的光州事件——這兩個韓國曆史中最黑暗的篇章,硬生生地扯下了頂層統治者的底褲:

把他們的怯懦、自私、陰謀和殘暴赤裸地展露在了觀衆面前。

寫實的拍攝手法、平鋪直敘的敘事模式、信達雅的中文翻譯、熟悉又陌生的歷史橋段,讓這部劇成了韓國版的《三國演義》,進而成了流行文化富礦。

在國內,B站是五學的講經壇。

人們把《第五共和國》拆分解讀,就像是對《雍正王朝》做的那樣:從背景故事到人物眼神,分析政客成事的道理,扼腕民主進程失敗的故事。從某種意義而言,它就像是一本人生經驗包,被觀衆品讀咀嚼。

由於其中的陰謀詭計跟中國歷史上的故事過於相似,以至於豆瓣網友將這部片子譽爲東亞政治教科書,懂不懂的,看了就全明白了。

但在更多時候,《五共》文化的火爆,是起源於影迷二創。

人們會把它當作解釋世界政治原理的工具,從美國國會山事件到瓦格納事件,五共BGM一響,一切時下正在發生的、神秘的、高不可攀的、正襟危坐的政治話題,就被解構成了一個便於理解的歷史小故事:

“別整那些沒用的詞兒,你乾的這點事,我之前看過。”

拿五學BGM打開瓦格納兵變

不過,在b站彈幕刷得滿天飛之前,五學先在日本大流行。

2017年8月,產經新聞報道了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是《第五共和國》影迷這件事。

文中還特別強調,安倍晉三在被加計學園醜聞纏身的時刻,重新大看特看了一遍《五共》。

消息一出,日本輿論便開始調侃:

安倍晉三到底從這部充斥着政變與權力的劇集中,學到了什麼政治手法?

從此,不滿日本政府對媒體的政治操縱、強權政治壓制異議的民衆,突然發現這些做法跟劇中的言論管控、壓制反對黨的情節異曲同工。於是,運用《五共》中的政治梗來諷刺時局,就成了一種指桑罵槐的藝術,一種幽默的反抗。

這種熱情,在商業領域也有所體現,《第五共和國》相關的產品成了民衆想要收藏的紀念品。在日本電商網站上,一套品相完好的DVD碟片,要價61950日元。

所有的流行文化,終將打上民族的烙印,日本的五學最終萌化、娘化。

開始韓國人爲此還感覺到驕傲,覺得是文化產品出海了,但隨着交流的深入,他們發現這味越來越不對了,尤其是當他們看見一些日本人在網上稱讚“光州屠夫”全斗煥的權力手腕,調侃民主進程死難者的時候,就直接炸了:

“我們接受不了他們這麼二創,這是美化歷史罪人。要知道,他們執政時期是韓國曆史上最傷痛的記憶。”

想要搞清爲什麼韓國人不能接受對這段歷史的丁點兒調侃,從五學中的兩個名梗就能窺見一斑。

先說五學最火的“除蟲射日——朴正熙之死”這個梗,常被用以調侃政治鬥爭。

關於這個橋段《第四共和國》、《第五共和國》、《南山的部長們》、《那時候那些人》這些韓國作品解讀的夠不夠了。

《第五共和國》中的除蟲射日

《第四共和國》中的除蟲射日,更貼近真實

《南山的部長們》中的除蟲射日,劇情變得更煽情了

不過,這些作品大多關注政治人物的心理動態,聚焦朴正熙政府裡的權鬥,尤其是情報部長金載圭和青瓦臺警護室長車智澈的鬥爭。後者非常臉譜化,總是一副對待人民殘酷無情、獨裁者忠犬、讒言佞語的政治惡棍形象。

這種敘事,配合上金載圭刺殺前的那一句戲劇性十足的臺詞:“卡卡(閣下),和這羣蟲豸在一起,怎能搞好政治呢!”立刻讓劇情充滿了勇者屠龍、攘除奸佞的快感,非常符合東亞古典英雄敘事,DNA都動了。

儘管這段劇情看得很爽,但卻不是真實的歷史。在現實中,金載圭的刺殺動機一直備受爭議。而那句廣泛流行的臺詞也經過了藝術加工,據親歷者沈守峰和申才順回憶,在刺殺時刻只是罵車智澈“你這傢伙太囂張了!”便開了槍。

在這個梗大流行的背後,是一種樸素政治道德的聲張,然而至於問題背後的問題——朴正熙政權何以至此的原因,我覺得1995年上映的《美麗青年全泰壹》最能說明問題。

爲什麼這麼說?因爲朴正熙時期一個最激烈的社會問題就是勞資矛盾。

朴正熙在最後晚餐上討論的是釜馬事件,該事件的直接原因是新民黨總裁金泳三,支持“YH貿易公司”200名女工抗議解僱,允許女工在新民黨總部大廈無限期地舉行靜坐示威,而被褫奪國會議員資格。

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美麗青年全泰壹》就是講述那個時代韓國工人如何幻滅、覺醒和抗爭的故事。

出口導向型經濟政策帶來的漢江奇蹟是韓國的驕傲,是快速工業化的奇蹟。但與高速發展的經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當時韓國工人階級的悲慘生活。

全泰壹是朴正熙統治時期首爾服裝廠的縫紉師,從17歲工作開始,他就見慣了惡劣的工作環境,工人夜以繼日地工作收入不足以支撐最基本的生活,而工廠管理者爲了保證他們提高效率給他們注射興奮劑,這些不公平的現象,讓他產生了疑問:

懷着這樣的疑問,他翻開了朴正熙在1963年最新修訂的《勞動基準法》。在開始,全泰壹認爲這是拯救工人階級命運的救命稻草,爲此他自學漢字,閱讀法條,並向工友傳播,組建了第一個工人小團體,笨蛋社——被剝削卻不自知的笨蛋。

他覺得學習法律就能改變命運,但結果卻是:向媒體檢舉,無人迴應;寄希望於政府的撐腰,鴉雀無聲。

全泰壹覺得國家是工人階級的護盾,上書朴正熙,在文中稱他是人民的父親,求他爲工人階級撐腰,改善工人地位和待遇,但換來的卻是沉默。

在故事的結尾,忍無可忍的全泰壹和工友走向街頭,很快這場街頭示威被警察驅散,勞工局的承諾也成了謊言。最終,萬念俱灰的全泰壹,手握《勞動基準法》在東大門自焚,嘴裡喊着:

“遵守勞動法!我們不是機器!週末我們需要休息!”

全泰壹的事件是民族傷痛的記憶節點,但他也是喚醒韓國勞權乃至東亞勞工的標誌性事件。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影片由7600名韓國市民籌款拍攝,在上映當年激發了觀影熱潮,並在韓國青龍電影節上最終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及最佳攝影獎。

這種衆籌本身就是一種民族共同記憶的傳遞,要知道在該片上映的五年前,盧泰愚政府還派出軍隊開着直升機,在韓國各大校園沒收勞工電影《罷工前夜》呢。

這種傳遞,就是人民永不忘記這句誓言的最好印證。

《罷工前夜》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也能感受到韓國人的憤怒。

在朴正熙18年任期中,實施戒嚴、衛戍令和其他各種非常措施時間共105個月。上世紀60年代末起,爲了配合吸引外資政策,保證外用工穩定,朴正熙更是採取了一系列壓制勞工的措施。

這一時期,異議不被允許存在。情報機關的西冰庫大酒店,就是異議者的地獄,任何抗爭與批判,都會被請吃一頓滿漢全席,進而被質疑左傾、親朝進而被以間諜罪論處,由於口袋罪捕人太多,朴正熙在五迷羣體中也得了個“愛捉人的高木同學(朴正熙生於日治時期,日文名高木正雄)”的綽號。

高壓政策帶來的是人們更大的反彈,到1979年時韓國勞工抗爭事件達到1697件,是1970年的十倍。

而五學第二個爆火的梗,就是“西比西比苦跌塔”這個梗了,常被用以調侃野心家的倒行逆施。

西比西比苦跌塔,是韓文空耳,意爲1979年12月12日政變,也稱肅軍政變,其過程簡單理解就是高級版的日本226兵變加電話通訊版的司馬懿高平陵政變(全斗煥在當夜跟軍方君子協定,說是要雙方退兵,商量解決問題,結果直接突入軍部,該事件被戲稱爲改變韓國曆史的電訊詐騙)。

《第五共和國》中的西比西比苦跌塔

《首爾之春》中的西比西比苦跌塔

朴正熙遇刺後,韓國留下了巨大的權力真空,以全斗煥爲代表的韓國陸軍軍官團體準備趁虛而入,掌握國家權力。

當時的美國卡特政府也希望這羣軍人精英執政,因爲美國政府認爲他們是當時唯一擁有力量的權力機制。而全斗煥這一批在美國接受過訓練的軍官,也有着強烈而自負的使命感,認爲他們是天選之人,只有他們能讓韓國恢復穩定。軍部胡搞且自信這點事,二戰時期的日本最明白了。

於是在1979年12月12日,全斗煥以“朴正熙刺殺案”調查負責人的身份,指控當時掌握軍權的陸軍總司令兼戒嚴司令鄭升和在該案中涉嫌內亂幫助罪,從實際上掌握了軍權。

軍人獨裁的重新降臨,對當時已經壓抑許久的韓國民衆來說就是幻滅。

民衆本以爲政治強人朴正熙死後,東亞的布拉格之春——首爾之春也將到來,韓國的民主政治能得到落實,好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但沒想到全斗煥完成“西比西比苦跌塔”之後,重走老路,頒佈非常戒嚴令,禁止了所有的政治活動、國會活動、對國家元首的批判,拘捕了金大中和金泳三等反對黨政治人物,大學勒令停課。

在這種絕望下,韓國爆發了著名的光州事件,軍隊對於這場運動的血腥鎮壓,造成了4362名市民的傷亡。這場衝突成爲了韓國民族的傷痛記憶,是韓國五學宇宙中最多被一再轉述的悲歌:

感興趣的朋友去看看《華麗的假期》、《出租車司機》,就能理解爲什麼韓國人對這段歷史那麼嚴肅了。

光州事件3個月後,全斗煥成爲韓國總統,從名義上真正開啓了自己的第五共和國時代。

他是一位被討厭的總統,也是一個矛盾的人。

他說軍人的使命是服從命令,不沾政治,可他在西比西比夜卻一手摧毀了首爾之春,讓獨裁政治強行延長了9年。

他執政期間喊得最響亮的口號是實現公平正義,但諷刺的是他執政期間的政治獻金、腐敗、非法逮捕、拷問和鎮壓最爲後人詬病。

他治下的光州事件導致1980年韓國經濟首次出現負增長,但後來重用技術官僚卻讓執政期間經濟成長率平均達到約10%。

他或許是被韓國人罵得最狠的獨裁者,但卻成了韓國憲政史上首位和平交權的總統。

隨着民主化進程推進,民主抗爭的觀念深入人心,到了80年代,知識分子已經和工人階級一起社運,到了1987年全民抗爭的階段,這一概念爲全民認同

這樣一個複雜的人,在相關電視劇中非常臉譜化,是一個純粹的反派,一個自私的權力生物。之所以這樣塑造,是因爲他喚醒的是韓國人內心深處最痛苦的記憶:

從1948年韓國建國,到1988年盧泰愚發佈《六二九民主化宣言》,韓國經歷了近40年的獨裁時光。

在李承晚的12年文人獨裁、朴正熙的18年軍人獨裁、全斗煥的9年軍人獨裁的歲月裡,幾代韓國人爲了爭取自己的權力,爲了想要的世界,不斷抗爭。

1960年419事件反對李承晚選舉舞弊,到1972年質疑朴正熙十月維新體制,再到1980年的光州民主化運動、1987年全民抗爭反對全斗煥的獨裁...人們前赴後繼地用鮮血和生命澆灌了這片土地,托起了民主的朝陽。

誠然,五學宇宙的系列作品,爲了獲得更強的感染力,在技術層面隱去了民主運動中的很多細節,比如更廣泛的社會參與、更宏大的國際背景...他們把複雜的歷史,濃縮精煉成了公民社會對抗暴政的單一敘事的做法,總是被時不常的調侃成精神偉哥。

但重新講述這些故事,或許並不是爲了做嚴謹的歷史研究,而是要編寫一套凝聚韓國人共識的現代韓國民族史詩。

V-dem研究所製作的一份韓國民主維度圖,其中6個維度分別包括:選舉、自由、參與、協商、平等、女性參與度

“有用嗎?”

是對韓國五學宇宙電影質疑最多的聲音。

在質疑者看來,這些電影是韓國財閥電影治國的又一例證,是政治詐術,是全斗煥在任時的3S奶頭樂戰略殊途同歸。

但真的是這樣嗎?

不論中外,在網上的五學宇宙囊括的影評裡,總能見人們都爲一場看似已競的革命而淚目,爲一個他鄉的故事而感動的語句。

這是韓國電影工業出海的成功明證,也是一種更爲深刻價值觀的認同。

沒有什麼東西是一蹴而就的,現代政治的演化,也絕不是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的凱歌高奏,而是不斷探索的過程。

指望一部電影,或者是一系列電影能夠立刻解決什麼問題並不現實,五學電影翻來覆去的演繹民主進程的最大意義,不在於讓韓國人具體怎麼做,而在於提醒他們所經歷過的苦難歲月,這種觀念的滲透,比一場急促的革命更爲珍貴。

或許在看這些作品的時候,你總會感覺拍攝者帶着一種韓國的民主進程已經是過去完成時的驕傲,但不斷強調的原因恰恰是民主進程永遠都處在現在進行時:

2023年韓國新年民意調查顯示,58%的受訪者表示韓國在民主等多個方面正在朝不好的方向發展,所謂的不好就是共識撕裂,階級仇視。

這些感受正在映射到現實,比如韓國共同民主黨黨首李在明訪問釜山途中遭襲,以及已持續快兩週的醫師罷工,引發的醫療危機,或許就是民主惡化的一個警告,因爲當人們不再寬容,它的基礎便會被鬆動。

這便是韓國民主進程後的一個新的命題:當政客爲了爭取更多選票,拿特朗普式的妖魔化方式去獲得更多關注的時候,如何重建民主之後的國家共識,便更顯急迫。

雖然命題很新,但上文提到的全泰壹早在一封給工友的信裡,就寫明瞭對韓國未來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