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 評-鄉愁碎片裡的歷史微光

1940年9月26日,從巴黎一路逃亡到法西邊境小鎮包港(Port Bou),在前無去路西班牙關閉邊境),後有追兵(法國維琪政府準備遣返德國難民)的困境裡,想到畢生心血,散落四處的藏書手稿,精疲力竭的雅明決定不再跑了。當天,他吞食嗎啡自殺。

班雅明的死,一如亂世裡的路倒者,幾乎沒引起多少目光注視。甚至幾個月之後,他的好友,一輩子拒絕「哲學家標籤卻實在很哲學的漢娜鄂蘭特地跑來憑弔致哀,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墓地。「不會再有線索了,這裡,沒有他的名字。」鄂蘭這麼說。

班雅明就此沉寂了。直到戰後1960年代,他的兩卷本著作問世,人們才理解到他們是如何錯過了一個超越時代的……好,就說是「天才」吧,儘管這名詞不甚準確,但也難有更好的了。「似乎歷史是一條跑道,有些競賽者跑得太快,結果消失在觀衆視野之外。」把班雅明與卡夫卡並列,論及兩人「文章身後事,寂寞成一家」的遭遇時,鄂蘭如此譬喻。

幸而,跑道是圓的,繞了一圈,也許遲到,但總比不到的好。

1960年代之後,班雅明聲名鵲起,且愈演愈熱,吸引了無數目光,讀者幾成「粉絲」。他,爲何這麼迷人?關鍵或在於他的思考與文字實在難以歸類,既獨特且神秘:他博學多聞,但實不能稱之爲學者;他關心文本與詮釋,但實不能稱之爲語文學家;他熱衷神學會通,但實不能稱之爲神學家;他寫了不少書評,卻實不能稱之爲文學評論家;他什麼都是,卻什麼也不止。「做一個有用的人,於我似乎永遠是一件醜陋不堪的事。」他曾如此說過,或者他更渴望的是穿越這些名分頭銜,當一個類如他筆下所說的「漫遊者」,在支離破碎的微賤現實之中,捕捉歷史的面目吧。

即使到了今天,班雅明猶然超越時代,只要死心啃,總能給人許多「啓迪」。只是就一位推崇「行文大部分是由引文語錄組合而成,是最離奇的鑲嵌技術」,且如詩人般思考,偏愛「隱喻」的作家,他的作品並不好讀,尤當還得經過翻譯之時。而這,或許也就是《柏林童年》對於普通讀者的最大意義了──這是一塊磚,喔不,玉石,讓你用來敲開班雅明之門。

《柏林童年》動筆於1932年,直到1938年方纔定稿,足足寫了6年,真正出版則是1987年的事了。由於距離自殺時間很近,許多人認爲這本書乃班雅明回首一眸,實具有「告別演出」的味道。而確實,在短短30篇童年「經驗與思想片段」之中,他使出渾身解數,爲我們示範瞭如何瓦解連續敘事結構卻又能疊合空間與時間爲一文本;如何以個人經驗點顯出時代普遍特徵;如何使用寓言形象與雙關語;甚至,爲了貼近讀者,他還繼《柏林記事》之後,再度打破「永遠不要使用『我』這個字,除非在信件中」的禁忌,再度以第一人稱寫成這本書。

此書純以散文寫就,好讀易讀,卻處處耐人尋味。識途者門道,當能從濃濃的童年鄉愁之中,撥尋出班雅明的文學實踐之道;初入者看熱鬧,1900年前後柏林老西區商店街的人物、色彩氣味、聲音、光線歷歷如縷,宛如就在眼前。闔書論定或可說,一如《憂鬱的熱帶》之於李維史陀;《旁觀者》之於彼得‧杜拉克,這本書說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大師總不會忘記普通讀者,他總會記得送我們一個舉重若輕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