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野在骨子裡的冒犯

路透

大唐李白少年遊張大春着,新經典出版公司,420元,小說

有容易讀的小說,有不容易讀的小說。容易讀的小說,讓讀者一氣呵成,如鷹瞬轉盼,往往終捲了,思索纔要開始。更可能的是,讀完了,氣都透不過來,遑論去想,只得一整個讓作者牽着鼻子走路。這種作品類型小說,尤其暢銷的類型小說居多。它的功能一如商業電影,消遣多於其它,像三溫暖,痛快刺激!

不容易讀的小說,讀來宛如「孔雀東南飛,一飛一回顧」,時時逼你思索,讓人傷透腦筋。「逼」的方式,或者以艱深晦澀的修辭,或者以極其特殊的敘事形式。但無論如何,開卷之時,某種對話已然開始,作者/讀者之間有時情投意合,有時反目成仇,最終也許東風壓倒西風或反過來,過程卻絕不和諧。這種作品,往往文學質量相對高些,像藝術電影,也許不太懂,卻讓人老想,回味無窮一如日式泡湯」,慢慢泡,溫醇肌骨

清雅闡述唐代儀制詩詞人物

《大唐李白》不是容易讀的小說,卻也不到「難讀」地步。它很有些特立獨行難歸納,尤其擺在今日來看。

就修辭、敘事而言,乍看《大唐李白》實不易讀,因它的文字古雅,對話文言。一般對於古代漢語,或說昔時教養漢文沒基礎、無興趣的讀者,恐要費些功夫,耐住性子纔好進入其語言脈絡。然而,這一難,卻因其敘事結構「哏」「典」並用,而被充分抵銷了。

私意裡,「哏」與「典」的區別,「哏」可以掰,天馬行空,天花亂墜,掰得精彩,人人大聲叫好;「典」是「典故」,只能解說,無法創作,說得清楚,講得明白,釀成故事,同樣讓人讀得快樂、看得開心。小說是虛構,「哏」是節點,關乎情節的起伏、節奏的變化。說嚴重些,小說行不行,「典」可有可無,關鍵在於哏(關子)賣不賣得出去。

《大唐李白:少年遊》全書20餘萬言,厚達380頁,泛泛讀去,論情節不過「李白拜師,李白作詩;李白上山,李白下山」,因僅第一冊,一切纔開始,尚難窺其堂奧,莫說精妙。論收穫則因作者清通闡釋,才識俱妙,讓人於唐朝典章制度中國詩論字解、古人物用行止,多所領會,長了許多見識,得了許多歡喜,精彩處甚至不得不拍案鼓掌。

只是,對於一本小說,尤其睽違多時的張大春小說,我們所期待僅是這樣「述而不作」就好了?歡喜認得幾個字就夠了?我們那位能爲將軍立碑四喜憂國,一手打造城邦暴力團,膽敢撒謊的信徒,富貴窯裡很有「哏」的歡喜賊野孩子大頭春,都到哪裡去了呢?

以小說冒犯知識、顛覆真實

「減法尚未充分褫奪小說活力的那個時代,小說像稗子,還很野,很自由,在溼泥粗礫上都能成長,它祇擁有也祇需要第一塊拼圖而已。」讀過《小說稗類》(聯合文學)的人,對於這段話當印象深刻。進入小說這一行當,從不自覺到自覺,張大春創作風格一變再變,念茲在茲信屬此言。這段話,點明瞭兩件事:1.他對小說被視爲「小道」這一中國傳統多有不滿;2.他相信小說自成體系,可以與「正確知識」、「正統知識」、「主流知識」、「真實知識」相抗衡,甚至「顛覆」了事。

爲了遂現這一「顛覆陰謀」,以2000年《城邦暴力團》(時報)爲轉折點,之前他所使用的武器,乃是外顯張揚的「魔幻寫實」,炸得滿地開花,欣羨尾隨者絡繹於途。2000年之後,他看似迴歸中國「說部」傳統,不停從筆記小說、古典文學汲取養分,先講後寫,可骨子裡依然不折不扣是個「大說謊家」。未完成的「春夏秋冬」四部曲,或僅牛刀小試,而《大唐李白》方是他要實踐「小說所能冒犯的還不僅是知識而已」這一句話的大手筆

他的冒犯,一言以蔽之,史學家拿文學當工具,「以詩證史」,相信所求「確然真實」,世人也多翕然景從。他則要拿史學當工具,甚且不時自造工具,「假史爲文」,證明「虛構是唯一的真實」,讓世人陷入迷糊陣仗,簡直不知該拿歷史怎麼辦?而這,或即是《大唐李白》最大的哏,最狂野的一種企圖──當然,前提是全套一定得寫完,讓讀者得窺全豹,別再望斷頸脖等無下文了。

請勿擔心!大頭春猶在,還正野着,只不過隨着年齡增長,野到骨子裡去了。你得更用心與他對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