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壇景象

肖復興

我常到天壇公園遛彎兒,能見到很多揹着大炮一樣各式鏡頭的專業單反相機的人,而且是日見其多。如今,單反不僅是年輕人的專利,不少老人也玩起了單反,不是尼康就是佳能,尼康D850全畫幅,都不在話下。儘管趕不上頤和園冬至那天那麼多老人抱着單反拍十七孔橋夕陽金光穿洞、不顧寒風凜冽、擁擠一起爭先恐後的那麼熱鬧,但在天壇公園裡也常能看到抱着、揹着、端着單反拍這拍那的老人。尤其是花開時節,老頭兒的長鏡頭單反,和老太太的花圍巾,成爲了標準配置,是天壇公園裡的一景

那天,在丹陛橋西側林蔭道的座椅上,一位坐在我身旁的老爺子,指着一位揹着單反剛走過去的老爺子,不以爲然地對我說:都是孩子不玩了,淘汰下來給的。

這話說得有點兒酸葡萄味兒,那位老爺子的相機的長鏡頭,很是有點兒威武呢。我便說:現在有的老爺子不缺錢,自己買得起,也玩得轉這玩意兒。

老爺子鼻子哼了一聲,瞥了我一眼,有點兒道不同不相爲謀的意思,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開給我看。是很多照片,照的都是街頭小景。我仔細一張張看:新世界商廈門口新開張小店排長隊的人羣;花市街口等紅燈騎摩托車的外賣小哥磁器豆汁門外擺地攤賣鞋墊的老太太;尹三豆汁店門口提着一塑料桶豆汁正邁步出門的老爺子;王老頭炒貨店裡爭先恐後買栗子的好多伸開的手臂;光明小學校門前的路上接孩子放學回家擠成一團的小汽車;廣渠門橋頭擺在地上一堆紅的綠的黃的紫的色彩鮮豔的蔬菜水果;紅橋商場後面卸貨的貨車旁蹲在地上正在抽菸的司機;夜燈下雪花飄落中不知等候何人正在焦急打手機的男子;細雨飄飛中的斑馬線上打着一把紅傘顫悠悠過馬路的老太太;公交車上一隻手抓着吊環一隻手摟着姑娘的情侶;地鐵站甬道里抱着吉他賣唱的小夥子;一個手高舉着氣球正在奔跑的小男孩;幾個圍在一起吹起漫天彩色泡泡的小孩子;一個已經灘成一灘泥只剩下一雙石頭塊做成黑眼睛雪人;一個遺落在地上顏色還很鮮亮的天藍色口罩;一長隊隔着兩米距離等着做核酸的人們;一羣人圍觀一個正畫祈年殿油畫的姑娘……

老爺子望着我,雖然沒說話,卻在眼巴巴地求點贊呢。我連聲說道:真不錯!真不錯!都是您用這手機照的?老爺子說:當然,怎麼樣,比那些玩單反的照得一點兒也不差吧?

我誇他:比他們強!您這照得多接地氣呀,市井人生百態,比照頤和園的金光穿洞,照北海公園裡的戲水鴛鴦,或者圓明園那湖裡魚吃荷花,要強多了!

老爺子謙虛地說:也不能這麼說,人家講究的是技術,咱們講究的是生活,兩路活兒!

說完,老爺子意猶未盡,從我手裡接過他的手機,接着又說:玩技術的,得用單反;照生活的,用手機就夠了。

我笑着說:手機讓您玩得夠溜!看您照了多少啊!

這只是一點點兒,好多片子都存在家裡的電腦裡了。我沒事愛到街上瞎轉,隨手照,人家叫做“掃街”,不講究什麼光圈呀景深什麼的,也不修圖,就是原生態

這樣最好!原生態比描眉打鬢好!您的這些照片連在一起,就是北京今天街頭的清明上河圖呢!

您過獎了!您大概也看出來了,我照的這些片子,都在附近這一帶的一畝三分地。我家就住花市,遠處我也不去。這一帶,就夠我照的,每天出門,都有的照,照不完地照。

您這是一口井深挖,不僅讓它出水,還得出油!

我們倆跟說對口相聲一樣,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來。

和其他公園相比,天壇公園春天的玉蘭、杏花、丁香、西府海棠一落,只有靠古樹提氣。這確實是其他任何一座公園都無法匹敵的。這樣的古樹,天壇如今一共有3562株。如果不是天壇建壇600年漫長時光中人爲的戰火與天然災害的紛亂侵蝕,古樹的數目,應該比這個數字更多。

天壇公園裡最爲人矚目的古樹,當屬長廊北側的柏抱槐迴音壁外的九龍柏了。那裡的古樹,因爲太有名,都被鐵欄杆圍着,人們無法與之親密接觸。對於我,最喜歡的是西柴禾欄門外的3棵古柏。這麼多年,幾乎每一次到天壇,都會到這3棵古柏前看看,好像它們是我的風雨故人。

在天壇公園,柴禾欄門有兩座,分列祈年殿圍牆根兒的東西兩側,當初,是爲給神廚宰殺烹飪牛羊等祭品提供燒柴用的。這兩座門,如今都是天壇公園的辦公之地,西柴禾欄門裡放着清潔衛生的三輪車,不對外開放,因此,這裡的遊人幾近於無。門前,3棵古柏,由東到西排列,冬夏春秋,枝葉茂密,鬱郁蒼蒼,如3個威武的壯士,屹立在那裡,腳下是草坪如茵,背後是紅牆似血,有一股難言而雄渾的滄桑感。特別是夏天,草的嫩綠,樹的蒼綠,牆的火紅,瓦的黛綠,色彩對比得強烈而鮮明,我一直以爲,最能代表天壇的色調。這3棵粗壯的古柏,樹齡都很老了,一棵560年以上,兩棵620年以上。在整個天壇,找到這樣年頭悠久三位一體並排站在一起的古樹,很難了。

那天中午,我從南過花甲門,沿着一溜兒紅牆貼身前行,走到牆盡頭的拐角處,就可以看見這3棵古樹了。忽然,一眼看見,最裡面的那棵古柏前,站着一位姑娘。她就那麼靜靜地站着,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始終擡頭望着樹冠。我站在那裡,也一動不動,我不想打擾她。很少見到有遊人到這裡來,更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樣靜靜地站那裡,擡頭看樹。

我看見姑娘動了,圍着這株古柏緩緩地轉了一圈,她的手臂不時撫摸着樹皮皴裂的蒼老樹幹。那樣子,像孩子環繞着老人的膝下,老樹因此而變得慈祥,對她訴說着悠悠往事。有風輕輕吹來,枝葉簌簌拂動。中午的陽光,透過枝葉,溫煦地灑在她的臉上、身上。因爲她在走動,陽光不時跳躍,一會兒順光、一會兒逆光地在臉上和身上,像蝴蝶翻飛。

我忽然有些感動,爲這個姑娘,也爲這古樹。姑娘對古樹如此敬畏。古樹值得姑娘如此敬畏。

只是,如今,我們不少人似乎沒有或者說缺少這樣對樹敬畏的感覺。我們一般願意膜拜神像,卻不知樹尤其古樹,其實也是神,是自然之神。我們應該敬畏大自然。在大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在有五六百年樹齡的古樹面前,人也是渺小的。

想起古羅馬的哲學家奧古斯丁,想跪拜在神的面前懺悔,他沒有去到教堂的十字架前,而是跪倒在一棵無花果樹下。

也想起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他的偉大詩篇《變形記》中所寫的菲德勒和包喀斯那一對老夫婦,希望自己死後不要變成別的什麼,只要變成守護神殿的兩棵樹,一棵橡樹,一棵椴樹。

在那遙遠的時代裡,樹是那樣地讓人敬畏。在如今,樹只是一種觀賞品,而不再是一種自然之神。

我看見姑娘在這株古柏前繞了一圈,又走到第二棵,一直在這3棵古柏前全部默默地繞了一圈。

我和她擦肩而過,我很想叫住她,問問她爲什麼對這3棵古樹如此感興趣,又如此神情充滿敬畏?可是,我忍了忍,沒有打攪她,像不想打攪一個美好的夢。我望着她走遠。

我看清了,姑娘也就二十出頭,姣好的面容,馬尾辮,一身運動裝白色運動褲,紅色的運動絨上衣,頭戴着白色的棒球帽,身揹着棕色的雙肩包,和蒼綠如同深深湖水的那3棵古柏,和那紅牆,和那綠草坪,顏色紛繁,像是盛開的一朵奇異的七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