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黃浦江畔 母親笑了

黃浦江畔看夜景渡輪。(作者提供)

對於上海母親總有着說不出的情懷

2010年,是上海舉辦世界博覽會的年度,適逢父親被調至上海工作,在上海租房子住。母親因此興致勃勃,想要前往上海看世博,順便探詢記憶中,那個從未蒙面的「故鄉」。

身爲一個在臺灣出身、長大的人,母親其實對上海沒有太多記憶,她的童年回憶圍繞着基隆廟口美食,她總是興高采烈地訴說着小時候大家沒什麼錢,幾個孩子出門時,總是你一塊、我幾毛的湊合著,合力拿出足夠的錢,大家一同到廟口去吃小吃,買了食物所有人分着吃,沒有誰佔誰的便宜,所有的美食都是大家合資而得,一次又一次,成了基隆孩子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

來臺避難永別家鄉

屬於上海的思念,其實更多屬於外婆。外婆是國共戰爭大時代之下的悲劇女子,她在戰時跟着船隊來臺避難,沒想到卻再也回不去,丈夫被他人誣指爲共產黨而跳海,從此不知所蹤。她一個人帶着四個孩子,在臺灣艱辛地開始了新生活。一個不識字外省女子,面對着陌生土地和語言,她的內心是寂寥的,縱然臺灣也有朋友和同鄉,但生活總是殘酷,一個沒有一技之長的寡婦,就這樣靠着借貸、偶爾做點工,如替人月子差事,慢慢把孩子拉拔長大。

我始終很難體會外婆的心境,外婆並不識字,那個年代的女子並沒有受教權,她只能看着可以讀書哥哥心生羨慕,自己卻無法爭取到同樣的待遇。在臺灣的歲月一天一天的過去,外婆卻始終思念着海峽另一端的故鄉。她總跟母親說,黃浦江是世界上最美的一條河,她有朝一日要再踏上那條江。

母親當然沒去過黃浦江,她只是聽着外婆從小說着那條江長大,聽着聽着,也生出了嚮往。她雖然不知道黃浦江的水是黃是藍、江水是和緩還是湍急,但卻也有了一份莫名的堅持:有朝一日,她要去尋找那條江。

這個機會在2010年來臨,父親要調任至上海時,母親沒有丈夫要出外長時間工作的離愁,相反地,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覺得這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她難掩的喜悅在那段時間非常明顯,她說,她終於要見到外婆心心念唸的黃浦江了。於是父親調任上海後,母親也跟着過去上海住,身爲家庭主婦的她,在我們都去上大學的那些年反而落了個清靜,剛好可以去上海走走,過過不一樣的生活。

在上海的日子和臺灣大不相同,母親是個騎機車騎到習慣成自然的人,沒有機車的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然而到了上海,臺灣的機車卻無法跟着她越過臺灣海峽,她只好硬着頭皮,開始了天天走路買菜的生活。她從一開始天天抱怨走路要走很遠,到後來也漸漸習慣,她會搭着上海公交車到處跑,說她發現不騎機車、改搭公車也有一番不同的滋味。

心心念念故鄉之河

但上海的冬天卻讓生長於溫暖海島的她大呼吃不消,她說在臺灣從來不穿長褲的她,到上海開始穿起了厚棉褲;不咖啡的她也養成了一天一杯熱咖啡的習慣。因爲不喝熱咖啡根本無法出門買菜,她會在上海的星巴克坐上一會兒,喝完暖暖的咖啡後到超級市場去,她說她意外地發現,熱咖啡其實也挺好喝的。

漸漸地,她說她喜歡上了上海,雖然不像臺灣每條路都有便利商店那麼方便,倒也有不同的生活風味。但她問我們暑假要不要去上海時,最極力推薦的,是黃浦江。

她說黃浦江真的很美,除了人太多之外,坐在江邊喝咖啡非常有情調,並一再強調江邊的風景跟咖啡都很特別,邊喝還可以邊眺望東方明珠和上海的風景,不去保證後悔。

這倒是讓在高雄住了十幾年,卻沒有在愛河旁邊和母親一起喝過東西的我十分驚訝,母親到了上海後真的轉性了不少呢!但我也想,難得可以看世界博覽會,反正暑假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就去上海看看吧。

那一年的暑假,我就在上海住了二十天。上海的夏天,豔陽的威力一點也不輸臺灣,酷熱到不行,而我也終於跟着爸媽,去看了黃浦江。

可能是母親過度地讚不絕口,導致我實際看了反而有點失望,雖說是挺現代化、挺美麗的,但畢竟現在資訊如此發達,大江大海的美景在電影裡、雜誌上從來不會少見,因此我看了,並沒有太難以忘懷的感動。倒是母親,頻頻訴說着不管看了幾次,黃浦江都是那樣地美麗而獨特,看着雀躍地像個孩子的母親,我才終於明白,這條江美在哪裡。

這條江或許不是世上最美麗的一條江,卻是外婆生前心心念唸的故鄉之河,她承載着外婆童年的記憶、思鄉的情懷、回不去的快樂曾經。

她曾經是天真無憂的少女,卻隨着時代的悲劇而遠離家鄉,被迫到陌生的土地上開始新的生活。新的土地有新的美麗,但終究替代不了幼年的回憶,只能跟着時代的洪流,乖順地向前走

看見外婆童年時光

外婆在臺灣養大了孩子、看着孩子一個個成年、成家,孕育了新的下一代,臺灣當然已經是她實質意義上的家;然而另一個回不去的家,僅隔着一個海峽卻又如此遙遠,那裡有她的父母、她的童年,卻再也無法回去。

黃浦江成了一個童年時光的象徵,想到黃浦江,外婆就可以回想起小時候的純真年代,回想起那個嫉妒哥哥可以讀書的小女孩。到了臺灣後,她遠離了父母又失去了丈夫,那種在陌生土地上隻身一人的悲涼感,也許我這一生都無法體會。

但隨着母親談及黃浦江的笑容,我彷彿可以看見外婆的鄉愁,這條江,她的女兒正看着,且帶着她的孫女來看,她的思念與孤寂,終究還是有人明白。即使當我們終於到達,已是她離開人世的,十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