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林:斷臂輕身返牌桌

圖片來源:萬達集團官網

沉寂許久的王健林踏上了新徵程。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豔豔

編輯|周春林

頭圖攝影|鄧攀

68歲的萬達創始人王健林,大概自己也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冠以“白衣騎士”的名號。

今年以來,王健林先後馳援身處現金流危機中的“河南王”建業胡葆森和鑫苑張勇,並與山西田森杜寅午合作,劍指商業項目運營託管。有知情人稱,與建業合作,萬達耗資7億元,獲得後者商業項目的10年運營權北京市場上,萬達商管亦在頻頻“掃貨”。近期,萬達涉及醫院、物業地產等多個領域的簽約同樣不斷,還投資了新茶飲。

財富榜單上又有了王健林的顯著位置。胡潤研究院最近發佈的《2022胡潤全球房地產企業家榜》中,王健林一掃過去幾年的頹勢,以1050億元身家,與龍湖集團創始人吳亞軍並列第五。

那個意氣風發的王健林似乎又回來了。過去四五年間,他很少出現在公衆面前。更早之前,巔峰時期的王健林多次坐上中國首富之位,一度成爲亞洲首富。而今,外界對他的認知也不僅僅停留於財富,更多的是力挽狂瀾、絕地求生的傳奇與精神。

5年前的“斷臂”時刻,至今仍令業界側目。2017年,國內地產行業嚴控背景下,正在全球快速擴張的萬達突遭“股債雙殺”,被證監會排查授信風險。爲了緩解流動危機,王健林接連拋售旗下酒店和文旅項目,放棄大量海外資產。一年多時間裡,萬達就清償了2000多億元的債務。

斷臂求生雖給王健林帶來了傷痛和爭議,卻贏得了休整的機會。甚至有人說,王健林成了許家印最羨慕的人。“首富”不再是其頭上的鮮明標籤,輕裝上陣的萬達商管或許對他更爲重要。這不僅是他重啓事業的基本盤,也是謀求轉型的主戰場。

早已成爲“城市名片”的萬達廣場,是萬達商管進行輕資產轉型的重要支點。王健林的身份也從一名“投資蓋樓”的房地產商人,轉型做起了“二房東”,憑藉商業管理和服務能力去賺錢。當前,萬達商管管理着417個商業廣場,若算上儲備項目,第三方委託運營項目的佔比將近一半。

去年10月,王健林拉上騰訊、蘇寧、京東等股東,推動萬達商管赴港IPO。“推進萬達商管上市,是集團目前階段最重要的事。”多位萬達方面人士對《中國企業家》強調。不過,因已滿六個月未能通過聆訊,萬達商管招股書於4月21日“失效”。

萬達商管距離上市只差“臨門一腳”。儘管後續又提交了資料,但投資者難免對其能否順利上市和未來預期多了幾分擔心。整體來看,受疫情影響,疊加香港資本市場、樓市低迷等多重壓力,商管上市、規模擴張、利潤提升都是王健林必須解決的命題。

又一場硬仗就在眼前。

不當“白衣騎士”

樓市低迷的整體態勢下,王健林開始“抄底商業地產

3月28日,鑫苑集團與萬達集團在北京舉行戰略合作簽約儀式;4月1日,建業集團與萬達集團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前者計劃將全部商業項目整體出租給萬達商管或其關聯方,萬達商管將會全面負責其招商、對外租賃、運營和物業管理。

北京市場上,4月19日,萬達拿下北京SOLANA藍色港灣和北京五棵松卓展購物中心的運營權。5月1日,北京藍色港灣管理權全面移交給萬達,爲期20年。五棵松卓展中心也將更名爲北京五棵松萬達廣場,未來將落位第四代萬達廣場全國旗艦產品。

5年前,孫宏斌被譽爲接盤萬達、幫助王健林走出負債泥潭的“白衣騎士”。而今有說法稱,王健林也成了別人的“白衣騎士”。

確實,萬達此番的合作對象中,作爲河南第一大房地產商的建業集團陷入了經營困境。在房地產緊縮的大背景下,加之千年一遇的鄭州特大洪災,建業集團經營指標全線下滑。2021年8月,建業集團還曾給河南省政府發出一封求救信,請求施以援手。

接近萬達的人士稱,萬達並非“抄底”,“至少與孫宏斌相比,交易本質有很多區別”。他理解外界爲何給予王健林“白衣騎士”的稱號,“它不是貶義詞,至少代表一種期待。但從根本上來講,這是萬達基於自身業務發展、進一步擴充規模的選擇。”

在前述人士看來,王健林的“抄底”首先是正常的商業投資,“不管未來雙方合作到什麼程度,都是與業務相關的”。其次,相比那些動輒幾十億、上百億元的“收購”,萬達付出的成本較低,“與建業合作,萬達耗資7億元,但也不是一次性付款”。此外,合作雙方姿態對等。

“王健林算不上‘白衣騎士’。”一位曾在TOP10房企商業板塊工作多年的高管對《中國企業家》表達了更爲明確的判斷。他說,對於王健林而言,“他只是接受第三方委託,去運營這些商業地產,又不是‘買買買’,最多算‘租租租’。”

一位曾在萬達商管工作多年的員工對《中國企業家》表示,萬達能夠拿到建業、鑫苑的商業項目,最大契機還是疫情。行情好的時候,商業物業沒那麼難做。現在行情太差,線下客流不行,招商難度也很大。“迫不得已,只能委託出去給萬達管理,總比爛在自己手裡強吧。”

在他看來,萬達商管經驗豐富,商鋪資源相對更強,“起碼‘兜底能力’比大多數商業運營公司要強”。此外,萬達廣場的客羣偏向中低消費羣體,這類合作能幫萬達深耕下沉市場,在具體城市佔領更大份額。“管理商業物業面積越大,萬達的規模化優勢就越明顯。”

圍繞商業板塊,萬達還在不斷開闢新賽道投資。

《中國企業家》獲悉,萬達集團對外投資名單中增加了一家名爲“萬達汽車科技服務有限公司”的企業。相關人士稱,萬達廣場的線下消費場景,將成爲汽車銷售業態的自然之地。

近期“天眼查”信息顯示,萬達已註冊多個“萬茶”商標,涉及飲品啤酒、方便食材等,想要拓展茶飲、休閒行業。此外,萬達開始向健康醫療行業進軍,其投資60億元和匹茲堡大學醫學中心合作建立的成都萬達匹茲堡國際醫院即將開業

轉型與迴歸

“商業地產一直是他的主場。”談起王健林的轉型,前述TOP10房企商管人士評價稱。從2000年確定進軍商業地產至今,萬達已成爲國內商業地產領域龍頭企業

萬達的輕資產戰略最早在2015年提出。2020年9月,萬達商管透露,從2021年開始,萬達商管不再發展“重資產”,即不再投資持有萬達廣場物業,全面實施“輕資產”戰略。

時任萬達商管集團總裁肖廣瑞稱,這是萬達商管集團董事會最新做出的決定。彼時,萬達商管“輕資產”項目發展超出2020年年初預期。截至當年9月底,萬達商管已簽約“輕資產”項目53個,是2019年全年簽約“輕資產”項目的1.3倍。

近年來,萬達商管一直在持續轉型。王健林堅決謀求“去地產化”,放棄重資產運營模式,走輕資產運營道路,主要輸出品牌和管理。過去五六年間,輕重模式的轉變,給萬達帶來了新生。當輕資產模式跑通後,萬達商管也在加快向全國擴張。

第三方數據顯示,根據持有和管理商業物業可出租面積排名,萬達商管已成爲全球第一大商業物業運營商。相較於國內其他商業運營龍頭企業,2020年底萬達商管已開業的購物中心數量是華潤的8.2倍,可出租建面是華潤的2.8倍。

在行業人士看來,萬達商管走的輕資產運營道路,本質是管理人(運營方)和投資人(物業方)的職責分離。最重要的是,萬達輕資產商管公司不持有物業,可以大大降低資金要求,進一步放大經營價值,也能加快擴張步伐。

“按照原來重資產投入的商業玩法,萬達要運營火一個商場,怎麼也需要兩三年的培育期。”一位曾在萬達工作多年的員工告訴《中國企業家》,輕資產模式下運營的萬達廣場,如果萬達不投入裝修的話,整體成本很低。

還有一個重要成本是營銷。“營銷成本就是你能不能招來商鋪、引來顧客、促成交易,這是特別考驗萬達經營能力的。”前述人士稱。此外,輕資產運營模式也會遇到一些問題。比如,後續在利益分享方面,如何確定機制和比例,保障物業方和管理方的合理分配。

收益方面,“輕資產運營戰略沉澱資金少、風險低,既能代表萬達商業的品牌影響力,也是資本市場喜歡的故事。但從收益上講,重資產的收租模式,收益顯然會更高,比如龍湖、新城。畢竟輕資產只能收點管理費,佔大頭的租金是輪不到的。”前述TOP10房企人士稱。

多位接近萬達的人士對《中國企業家》總結,萬達輕資產模式的增長邏輯依然在於規模效應。規模化程度越高,可複製能力越強,成本就越低,收益也會更高。一般萬達只拿商場經營淨利潤的分成。“這樣的錢雖是小錢、細錢,卻是一種持續流入的現金流,安全又穩定。”

不過,有說法稱,商場賺取的租金收入,萬達和物業持有方各自分傭,或是五五分成,或是七三分成。在某些時候,萬達拿走七成,而物業持有方僅拿走三成。

過去一年,專注收租的萬達商管打了一個翻身仗。萬達商管發佈的財報顯示,2021年,集團實現營收471.05億元,同比增長20.37%,歸母淨利潤132.92億元,現金流量淨額225.14億元,同比增長70.24%,且期末現金及現金等價物餘額413.53億元。

負債方面,截至2021年底,萬達商管集團有息負債同比減少近320億元,淨負債率降低至34.6%,較去年同期下降了13.5%,處於高度安全線以內。

又一場硬仗

王健林曾說,什麼都能放棄,就是萬達商業不能放棄。

“相比之前的多元化佈局,變輕的萬達,更加聚焦‘主業’了。”前述萬達人士評價稱,“專注發展,迴歸商管,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在他看來,現階段以輕資產拓展爲主導的“輕重結合”的發展模式,也是最適合當下萬達的生存路徑

萬達起家於地產,勃興於多元化,又被多元化帶來的負重所累;從“買買買”到“賣賣賣”,再到重拾文旅、地產,全面開啓商業地產的輕量化轉型。過去5年,王健林閱盡千帆,備嘗艱辛,他的得與失,起伏於中國房地產生存態勢的波瀾之中。

過去一年,在房地產行業整體低迷的背景下,萬達商管重啓資本市場。從證監會官網披露信息來看,萬達商管赴港IPO的進程,自去年8月下旬以來有所提速。不過,因已滿六個月未能通過聆訊,萬達商管招股書於4月21日“失效”。

“影響聆訊的原因很複雜,從招股書中沒看出明顯‘硬傷’。但從港交所的市場環境和物業股的低迷行情看,現在上市也不是個好時機。”有接近萬達的人士對《中國企業家》稱。另有多位資本市場人士對此表達了類似說法,“重新交表,反而是個好選擇。”

“現在是IPO關鍵期,萬達IR肯定跟證監會和港交所保持着密切溝通。”前述萬達商管人士稱,“儘管招股書失效了,但上市是一定要上的。我們的考量會更實際,目的更加理性。”

在多位行業人士看來,上市應該無虞,更爲要緊的是如何實現利潤“對賭”。萬達商管的業績對賭一直備受關注。“外面有很多解讀,問題的根本是母公司大連萬達的並表問題。”接近萬達相關人士稱,“本質上,這是一種財務操作手段,並不涉及違規。”

至少在報表層面,萬達商管的業績對賭問題無需擔心。萬達商管在更新的招股書中稱,“本公司2021年預估實際淨利潤已達到目標淨利潤的要求。”“目標淨利潤的要求”即爲2021年的業績對賭,預估實際淨利潤不低於51.9億元。

值得注意的是,從目前來看,爲萬達商管貢獻收入的,主要還是“自家人”。在2019年至2021年間,來自最大客戶的收入分別爲10.69億元、11.17億元、48.73億元,各佔總收入的8.0%、6.5%、20.8%。而這三年的最大客戶是萬達集團。

除去利潤壓力,規模化發展仍是王健林手上的重要課題。

當前萬達商管管理着417個商業廣場,在管建築面積達5900萬平方米,近3年間平均出租率98.8%。其中,有132個商業廣場爲第三方委託運營,佔万達商管集團旗下商業廣場總數的31.65%。

此外,萬達商管集團還有161個尚未開業的儲備項目,包括139個委託運營商業廣場。若是算上儲備項目,萬達商管集團旗下的第三方委託運營商業廣場項目佔比將達到46.88%。這意味着,萬達正在加速擴張第三方委託運營商業廣場項目。

遠離“焦點

王健林在企業界是“大佬”級人物。那句“定個小目標,掙它一個億”,成爲盛極一時的網絡流行語。他也曾負債幾千億,身家一度跌出中國富豪榜。大起大落間,一切的轉折點都在2017年。

風暴過後,王健林把商業地產作爲事業核心,專注於輕資產轉型。此後五年間,受制於國內宏觀調控的不斷深化,房地產市場從盛世高歌到傷筋動骨,直至去年下半年,跌倒者接二連三,即便活下來的房企,也多如“驚弓之鳥”般迷惘。如今,他們開始重新認識王健林。

據稱,當時爲了讓融創順利“吞”下文旅項目,王健林甚至借錢給融創,助其順利收購。這一行爲,在當時遭到了很多人的嘲笑。回過頭看,王健林的這一操作不僅具有果決換取現金流的及時性,更具有前瞻性,使萬達免去之後幾年所有房企都深陷寒冬的煎熬。

王健林曾公開表示,生意的最高境界就是“空手套白狼”。他以迪士尼爲例,解釋說,這套模式是建立在絕對的實力和品牌技術之上。實際上,到了萬達的Pre-IPO輪,其融資就已達到60億美元,投資方包括騰訊、螞蟻金服以及碧桂園等。

5年前的那場危機過後,“遠離焦點”“低調務實”成爲多位萬達員工和行業人士對王健林的一致評價。“原來一提‘老王’,人們就會想到‘豪氣’‘一擲千金’等字眼。但如今,他理性、務實的一面被凸顯出來,人也更加低調了。”

更重要的是,外界對於企業家的評價體系已經發生變化。前述萬達人士稱,“原來,人們總是關心你是不是一個英雄,現在他們關心的是,你是不是一個合格的企業經營者。”

沉寂低調的王健林,仍在書寫一個王者歸來的故事。

有人用“通透”和“清醒”來形容他。在其看來,出海計劃破滅後,王健林清醒地意識到,保住萬達國內業務或將是未來傳承的重中之重,隨後,他手起刀落。而從未來的路徑選擇來看,地產行業或許會走下坡路,但地產服務行業一定是朝陽行業。

“(推出萬達商管)相當於王健林換了個賽道,玩了個更大的。”接近萬達的人士對《中國企業家》稱。在地產股整體低迷的背景下,萬達商管的未來市值被寄予更多期待。據其透露,按照之前的融資額,萬達商管估值1800億港元,二級市場估值在2500億到3000億港元左右。

“具體如何,還要看發售新股的定價。”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