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先生有塊地

老先生有塊地,咿呀咿呀喲,汪老太太去種菜,哎唷哎唷叫。

兩年前搬到新家,在花園闢出菜田,開始做農婦,同時又接了人間專欄,於是揮鋤執筆,左右開弓土耕筆耕一把抓,晚來讀書朝鋤瓜

這一年可夠嗆。初學爲稼,灰頭土臉,汪老先生這地劣,貧瘠無肉磚石累累,害汪老太胼手胝足,勞筋傷骨,搞到要去推拿理療,痛得哇哇叫。清石掘土,落肥下補,好不容易有些收成,病魔又來搗蛋。春韭秋茄,四季流轉,病房田間生活行腳林林總總,遂成是書。

這是第六本散文,也是第一本雜文。有識之士或要見怪:以往各書,或拈花樹,或談割烹,或論港粵風土,皆有主旨專題,此書何以忽而種地,忽而外遊,忽而草木忽而懺情,豈非有啥寫啥,拉雜成章

答曰,是呀是呀,我因才疏學淺,向來謹小慎微,趑趄不前,只敢流連安全地帶,抒寫爛熟之事,不敢隨意跨欄越界。久之畫地自限,積鬱不爽,遂立志伸展筆意冒險走出comfort zone,放膽描摹諸事,不開專門店,搞起大賣場。舍精求雜,自曝淺短,尤其絮絮叨叨,大講自身經歷,下場如何不可知,但發抒情志,自己高興就是。

此書歷時七年,主要集結「人間」的兩個專欄,文旨與風格頗爲異趣。幾年前還在迷飲食,着意社會文化,孜孜所思,誇誇其談,寫法則多長句和修辭,形容詞堆砌披掛,抓到個意象,濃皴重染釘死不放,非趕盡殺絕不可,粵語謂之「畫公仔畫出腸」。

如今年事漸長,山光入戶空翠潑衣,文字亦如口味,惟喜簡潔輕澹,素雅餘芳,勾勒用墨於是也淡了,盼能點水留白,意在言外。且世間多趣,除了竈下桌上,可喜可愕之事,還有一大把,我老想「洗底」,擺脫「美食作家」的妄名,不以色味勾魂媚人,洗妝從良寫點別的試試看。

隔了七年纔出書,不是慢工出細活,實在是「頇顢」又懶惰。習閒成懶懶成癡賞花做菜爬山旅行,生活中有太多好玩的,都比寫作快樂舒坦。唉,誰叫我只會一種寫作法,就是「磨」。

我的工作像鐵匠,每天悶在作坊鍛字煉句,敲打淬礪出力用勁,希望把鐵杵磨成針,繡出如錦繁花。我也像從事畜牧業,一寫作就佔滿身心,別的都要退避讓步,有如在屋裡養了一頭大白象,耗費時間空間,擠得動彈不得。

成了書鬆口氣,大白象總算能放出去,鐵匠坊也暫時收爐。然拖磨恐將無時或已,只盼磨到哪一天,忽然苦盡甘來,就像放翁的《夜吟》詩,「六十餘年妄學詩,功夫深處獨心知,夜來一笑寒燈下,始是金丹換骨時」。

寫到這裡,汪老先生過來說:「你寫序有謝我嗎?我給你買地種菜哩。」可是你這地……哎好吧,那就謝他,更要謝謝催生此書的諸多老友

(作者新書《種地書》日前由有鹿出版社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