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風  山高水長

謝冕在冰島

謝冕《在新的崛起面前》手稿

謝冕部分著作書影

謝冕先生今年90歲了,一輩子沒離開過中國新詩。他寫詩、評詩教詩、選詩、研究詩,爲中國當代詩歌作出了卓越貢獻。謝冕先生有三重身份,但他的價值,又不僅在於這三重身份。他的存在與思考,他自由奔放、恬淡怡然、包容開闊、無拘無束、溫柔清澈的靈魂,是我們能夠擁有的真正財富

――編  者

20年前的3月24日,謝冕先生在《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紀念聞一多的文章《追求學養人格的統一》。他在這篇文章中回憶得知聞一多犧牲的消息時說:

那時聞一多先生給予我的啓發還不是詩和學術,而是他的人生追求和理想精神――他認定了一個真理,明知前面是火海刀山,他也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他就是這樣在黎明到來前的最黑暗的時刻,把鮮血灑在了昆明街頭。他的獻身精神感動了我,使我知道什麼樣的人生是莊嚴的和崇高的。後來我年齡漸長,懂得的東西也多了,才知道作爲詩人藝術家和學者的聞一多,才知道他的偉大的創造精神如海洋般的淵博。

謝冕先生在精神上、人格上推崇聞一多,是因爲他看到了“聞一多做學問,到底也是爲了做人。做學問的最終,也旨在改善人生,改造社會,使人類向着文明進步的方向發展”。謝冕視聞一多爲人生偶像,從而在詩歌、文學、教育、美育領域辛勤耕耘,旨歸在把詩歌的真善美播撒到人間,讓世人領略中國新詩的萬丈光焰。這種價值追求成就了謝冕,也成就了中國新詩。

在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中,謝冕先生有三重身份。他的這三重身份,對於我們這個偉大時代,具有直接而親切的意義

中國詩壇領航人、當代詩歌創作的護航人,是謝冕先生當之無愧的第一重身份。

1980年5月8日,《光明日報》發表了謝冕先生的文章《在新的崛起面前》。在反對聲充斥文壇的時刻,他慧眼識珠,敏銳地發掘出“朦朧詩”所具有的創新性、探索性及其尚未完全展露的生命力,呼籲詩壇要對其予以支持。這篇文章的劃時代意義在後來得到證明,如今它已是當代詩歌批評史上的經典文獻。《在新的崛起面前》體現出謝冕鮮明的詩歌主張,即對“人的解放”的呼喚。謝冕把“朦朧詩”與“五四”新詩運動銜接起來,把“朦朧詩”的崛起,看成是對“五四”詩歌傳統的一種迴歸。他熱情謳歌自由創作,對年輕的藝術革新者給予真誠的、全力的支持,在當時以巨大的勇氣發出了清醒的聲音,爲年輕的文學藝術探索者爭來了較爲寬鬆的創作空間。他後來對“新生代”詩歌的崛起,也是支持的。這種敏銳的判斷力、自由寬廣的藝術觀、真誠耿直的性情,使他成爲中國詩壇的一位領航人、護航人。

百年中國新詩傑出的研究者批評家,是謝冕先生的第二重身份。無論是作爲研究者還是批評家,他都爲當代文學作出了卓越貢獻。

謝冕先生著有多種詩論著作,如《論詩歌》。他的詩歌理論立足於中外詩歌和史論的廣闊基石上,旁徵博引,思想精深,具有相當的獨到性。他還有經營十年之久的著作――《中國新詩史略》。謝冕熱情地將詩歌的發展稱爲是“一百年的一件大事”,將百年新詩界定爲是“始於‘破壞’而指歸於建設的一百年,是看似‘後退’而立志於前進的一百年”,證明也總結了百年新詩艱苦卓絕的發展過程。這本書着眼於百年新詩演進的脈絡及問題,充分體現了他對新詩獨特的感受和判斷以及對全局的把握能力,是一部真正的詩史。這無疑是謝冕大半生心血凝注的集大成之作。

謝冕先生在世紀之交創造性地提出了“百年中國文學”的概念。在這種新史觀的視野下,他先後主編《中國文學百年夢想》《百年中國文學總系》等系列叢書,爲百年中國文學的研究,做出了堅實的貢獻。他說:“新詩在實現自身的現代化目標時,一方面要不斷抗擊來自復古勢力的騷擾,即假借農民或民族意識的名義對於改造更新自身的阻撓;一方面,則要不斷宣揚向着世界新進文藝潮流認同的現代思維和現代藝術實踐。”

謝冕先生還發起創辦了第一個詩歌理論刊物《詩探索》,親任主編。中國詩歌研究界的學者,幾乎都在這份很有分量的刊物上發表過重要的詩學論文。在辦刊指導思想上,他強調“高舉藝術探索的旗幟,站在引領詩歌變革潮流的前沿”。在具體的編輯工作中,他主張開放與寬容。正是由於謝冕堅持學術自由,堅持以多元求共存,以競爭求發展,《詩探索》才團結了一批不同年齡層次的詩歌評論家,爲新時期的詩歌理論批評造就了一支朝氣蓬勃的隊伍。這份刊物至今仍是詩歌界富有影響力的詩歌和詩學刊物。

謝冕先生說他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我一輩子只做文學,文學只做了詩歌。”這是他自謙的話。但是毫無疑問,在他90年闊大的生命航程中,他對整個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研究與教學,對當代文學創作的批評引導,都傾注了大量精力,取得了豐碩成果。謝冕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領航者推動者見證者

謝冕先生的第三重身份,是他作爲傑出的詩選家和教育家,通過言傳身教,讓無數桃園弟子和詩歌愛好者得以沐浴到中國新詩的光風霽月。

《中國新詩總系》是新詩發展歷程和作品集中展示的一部經典選本,突出歷史與審美的雙重標準,並將每卷的序文合集成《百年中國新詩史略》。編選者以歷時性爲編選原則,根據創作狀況和時間的不同來劃分詩人羣落,形成流動的動態詩史,如芒克、多多等詩人既出現在20世紀70年代卷中,也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卷,由此看出詩人創作的時間跨度。後來的編選者又對百年來中國詩歌理論進行收集和整理,集成了《中國新詩總論》,爲新詩史料學的構建奠定了基礎。

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此言不虛。謝冕先生爲詩歌評論界和當代文學研究領域培養了一大批人才。他不僅在北京大學傳道解惑、言傳身教,培養了一批當代文學研究方向的碩士生博士生,還出於推動研究和教學的考慮,自1989年10月起創辦“批評家週末”,組織就學於他的博士生和國內外訪問學者開展研討活動。很多青年學者和青年教師,都參加了這一定期活動。“批評家週末”作爲教學、科研的一種補充形式,倡導學術民主、思想自由的對話方式,在20世紀80至90年代的衆聲喧譁中保持了學術研究的純正學院風格。這不僅提高了研討活動的學術質量,同時也爲青年學人提供了良好的學術環境。

謝冕先生的價值,其實不僅僅在於這三重身份。他常常感喟“有些詩歌正在離我們遠去”,呼籲“新詩要與古詩和解”,慨嘆“我的人生哲學是整體的悲觀主義和局部的樂觀主義”……他的存在與思考,他自由奔放、恬淡怡然、包容開闊、無拘無束、溫柔清澈的靈魂,是我們能夠擁有的真正財富。宋代大詩人范仲淹讚美嚴子陵時曾說:“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這其實正是對謝冕先生及無數如謝冕先生般“先生”們的最高讚譽,更是對廣大“後生”的鞭策與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