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學者:中國移民的企業精神最值得欣賞

新華網新加坡7月9日電(記者郭鴿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主席王賡武在參加“慧眼中國環球論壇2013年會”時對新華網記者分析了新加坡新一代移民潮的特色,解釋了中國人的“企業精神”在早期移民中的作用,並提出了新加坡企業到中國投資需要注意的問題等。

記者:新加坡是一個移民社會,我們發現近年來新移民跟當地社會發生了一些矛盾,請問這種社會現象是新加坡以前就有?還是這次新移民潮的一個特點?

王賡武:這跟新加坡的歷史關係,因爲新加坡早期的移民還是殖民地時代,當時殖民地政府是無所謂的,外來的勞工也好、外來的商人也好、商界也好,你願意來、有貢獻他就可以讓你留着,無所謂,因爲殖民地英國人也不負責的,也不是他的國家。所以殖民地時代的這種移民情況跟現在完全不同。

新加坡建國之後,成立了國家,那麼國家有國家的原則,有國家有國民,他們要怎麼建立它,從而使得國民更認同本國。那麼過了幾十年了,新加坡以前的這些移民的後裔現在都變成新加坡人了,他既然認同一個國家,那麼他對新來的移民的態度就不同了,所以這個是很自然的,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情況,一點都不必驚奇的,它是很自然的。

有一點稍微特殊一點,就是新加坡跟其他國家不同的地方在什麼地方呢?就是新加坡是整個新加坡的人99%都是移民的後裔,這是很特殊的。

第二點就是在建國以後,要使得這些移民的後裔認同這個新的國家,那麼建國的政策就不得不要他們效忠於這個新的國家,怎麼樣使得他們效忠國家呢?就是要使得他們在住宿方面不成問題、生活方面不成問題、工作方面不成問題,那麼這就影響到整個國家建國的原則,就是你要認同的話要有你的地、有你的家、有你的工作,你的孩子在這兒長大、受教育,政府負擔一切,各方面都能夠維護你的個人的利益,包括家庭的利益。那麼過了幾十年之後還有別的,你要效忠這個國家,要能夠替國防方面、外交方面、對外對內各方面要效忠這個國家,你就會建立一種新的國家概念

那同時因爲新加坡地位不同,這麼小的國家怎麼能維持呢?他要維持的話要靠外來的關係,對外要非常的小心,臨近的國家當然更不必說了,但是遠的國家也要,因爲其實遠的國家能夠到這裡來投資也好、來跟新加坡建立很好的關係也好,就能夠保護新加坡,幫助新加坡的發展,所以這就變成一個兩方面的事情,一方面是建立一個新興的國家,要人家效忠這個國家,同時又成爲一個可以是國際性的城市全球化的城市。

但是這裡面就有矛盾了,因爲全球化的概念是沒有邊界的,那既然一方面是沒有邊界的,建國是有邊界的,所以這兩個不同的意願其實不一定有矛盾,但你要解釋得很清楚,要把它分析得很清楚,但是這個過渡期總有一點困難,這個是很自然的,是可以理解的,是不可避免的。

記者:與之前相比,現在的移民政策給人感覺是更加的緊了,那您覺得這樣的一個趨勢會持續下去嗎?或者說新加坡未來在需要未來人才方面有怎樣的一個調整?

王賡武:我相信新加坡就是需要外來人才的,新加坡地方那麼小,人是不夠的,新加坡抱負也很大,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的,而且還有許許多多的國際活動,各種活動都要參加,因爲你要成爲一個國際城市的話,你不得不去參加這許多東西,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是人不夠。你不僅是對外對內的一些普通的東西,你如果說是對最高層的經濟發展、科技發展、學術發展,跟各方面的發展都要跟得上的話,你要有人才。

所以像科技方面,新加坡吸引了不少人才,因爲他要做,你自己的人不夠,你自己的大學也就麼多人而已,學生也就這麼多而已,你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你不能等30年再培養一批人,別人能夠給你做的,你當時需要他們一定要歡迎他們來,這是很自然的。

所以問題不在別的,就是在政府方面也好、人民方面也好,在人民之間溝通的這方面還有改進的空間。

記者:我們發現中國目前的移民潮有低齡化傾向,越來越多的青少年現在開始走出國門,在國外小學中學,對他們的這個選擇您是持什麼樣的態度的?

王賡武:這個是很新的發展,我們從來沒有過的,從前不管中國也好還是哪一國家也好,沒有說是小學、中學就出國的,現在很普通,不僅是中國,其他的國家也是如此,不僅是到新加坡來,各國都有,現在中國學生到全世界各國都有,不少到歐洲、美洲、澳大利亞,我想這是一個新的現象,將來如何還很難說,因爲這是新的東西,我們沒有歷史經驗,從來沒有過的。

其實早期的話也是新的經驗,就是知識分子受了高等教育的人出國的也是一個新的經驗,從前中國出來的人根本沒有什麼教育的,他逼得不得已出去的,窮苦得不得了,而且教育的水平非常低的,有些根本不識字的出來,辛苦得不得了,很有耐心,很能夠應付,都成家立業的做得很好,不過這是非常辛苦的。

現在你看這幾十年來,大學畢業生出來的多麼多,出來了很多很多,但是這是很新的東西,中國曆時兩千年來知識分子出國的有沒有?沒有說離開的,所以這是很大的變化,到底將來影響如何還不清楚,言之過早,我還要看,影響到中國什麼樣,中國怎麼影響他們,而且他們帶出去的會不會影響到別的國家將來文化的發展,這都有可能。

記者:那接着您剛纔的話,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走出國門,那麼他們帶出去的中國的傳統的文化價值觀對當地社會的影響您能談談嗎?

王賡武:新加坡特殊一點,75%都是華裔,所以影響還是蠻明顯的,其他的地方都不一定了,其他的地方華人人數很少的話影響不會太大。但新加坡不一樣,新加坡與中國到底文化方面還是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所以影響更容易看得出來,而且很明顯的有影響。這個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做得到,新加坡、馬來西亞是很特殊的,這兩個地方的普通的華裔的子弟們他們要學的話不難嘛。

記者:對,同根同族。您作爲海外華人問題的專家,您覺得海外華人保存下來的哪些中國傳統價值觀是您最欣賞的?

王賡武:企業精神是相當可觀的,因爲中國傳統社會裡面,基本上看不起商人,中國傳統社會裡面仕大夫在上面,工商界在下面,但是出來以後不同。最窮苦的人出來以後,至少他在企業方面,在做生意方面,商界方面他有希望,而且他們很努力地去創造,而且他們建立了很多非常之成功的企業,這是幾百年的歷史,不停地如此,可見中國人的企業精神是非常強的,在中國那種傳統社會裡面,不能夠發揮至少不能夠自然地發揮,必須得出去之後,在另外一種社會,沒有那種看不起商人的社會裡面他就有發揮的機會

所以在過去,很多人出來之後企業做得很好的不敢回中國,因爲回去不知道怎麼辦,中國會不會對他怎麼樣,因爲商人的經驗跟中國傳統的風俗習慣有點矛盾,至少仕大夫階級看不起他們,但是至少在國外沒有這個問題,企業成功你就有你的社會地位,經濟方面更不用說,所以在那種情況下很多海外華人就願意留下來,爲什麼留那麼多?主要的理由就是這一點,很有意思的,最成功的華人不回去、最不成功的也不回去,回不去,所以這兩點是很有意思的。

最成功的話大多數不回去,因爲他不曉得回去了以後怎麼辦,所以企業留在國外,子弟就留在國外重新地一代一代地希望建立好。這一點是很特殊的,中國歷史上商人的地位從唐朝起就很明顯地不停地下降,而且當然他們也有個別的例外,但是基本的概念是如此,但是在外面就沒有這種偏見了。

記者:中國改革開放以來,越來越歡迎海外的企業回到中國發展,現在也有越來越多的新加坡企業家在中國經商,您對他們有什麼建議?

王賡武:你說得對,他們去的不少,但是因爲新加坡企業的企業文化和新加坡的政治、法律、政策方面有很特殊的地方,跟中國不相同,所以你要到中國去的話一定要了解中國的情況。企業成功的人基本上都會,他懂得這一點,他要到另外一個地方一定要適應當地的情況,所以這一點我覺得這些有企業精神的人不怕他沒有辦法的,他總會考慮到怎麼樣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做生意去,不僅是中國,他到別的國家也一樣是如此,他先了解當地的情況如何,在什麼情況之下他纔有機會做得好、做得成功,他不瞭解清楚之後他是不敢去的,這是很自然的。

而且我現在看那麼多人去可見他們已經有把握,多多少少了解,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好做、什麼難做,他都已經搞清楚了他纔去的。

但是也有的人會誤會或者弄錯了的都有,基本上我看他大量的去的是因爲他已經有相當的信心,知道怎麼做,那麼中國方面也要了解他們有不同的方法,幫他們瞭解當地的境況。這些我相信不是太大的問題,而且我認爲將來的這種互相來往跟交流是一定會增加得很多的。

記者:好,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們的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