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女孩

圖/陳狐狸

因爲我是女孩,再加上足夠的幸運,我才能幸運的懷上孩子經歷男人一輩子都無法體會孕程,雖然遭遇罕見的生產經歷,但也因如此,我才能比別人更深刻的體會生命美好,並且細心珍惜着這份得來不易的幸運。我幸運着我的幸運,懷抱孩子,我開始對幸運有了不同的解釋與想像。

即便有一天我失去了記憶,什麼話都無法說出口時,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是個幸運女孩的事實

從小,我總是走在與衆不同的道路上。

當我和鄰居玩伴正玩得興頭時,玩伴的媽媽們總會掃興的跳出來,趕着玩伴回家寫功課,只有我沒有,因爲我母親打從我有記憶開始,就不知跑哪兒去了。望着空蕩蕩的遊戲場,我想,我真幸運,所有的遊樂設施都是我的了,只是這個幸運總讓我有眩然欲泣的想望,因爲遊戲場太空曠,而我太小

當我母親離家父親必須一個人要獨立照顧四個孩子時,我的父親總對我特別的關愛,除了我是最小的孩子之外,更重要的是四個孩子之中,只有我是女孩。父親對我最特別的是,哥哥們無論怎麼在外頭如何玩樂放縱,父親都無所謂,只有我例外,我不能豪無節制的玩,甚至不能出門,我只能瘋狂的打掃、洗碗以及做家事,如果問父親爲什麼,父親會說:「因爲妳是女孩」。所以我想我還真幸運,因爲我是女孩,只是我不知道這樣的幸運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

有時當太多幸運降臨在我身上時,我會討厭自己身爲女孩的事實,然後我會對父親咆哮:「爲什麼又是我?」

沒有意外的,父親會說:「誰叫妳是女孩,還有,注意妳的態度。」

每每聽父親這樣說,我總會有股衝動當着父親的面,想把我這身「女裝」脫下來,還給父親,然後對他說:「我是男孩兒。」

但幸運的是,這是不可能的事。

就這樣,一路從幼稚園、國中、專科,甚至到研究所,我從來沒有脫離女孩的本分,盡興的瘋魔過,就像亮如白晝的的夜市裡,套圈圈的遊戲一樣,我徹底的被「女孩」這個圈圈給套牢了。

當這些降臨在我身上的幸運漸漸變得沉重時,我不想再這樣一直幸運下去了,於是我離家。

爲了徹底的離開家,我結婚了。

我以爲如此一來,終於可以脫下身上這套不合身的「女孩」服,隨心所欲過日子了。然而不知是太過幸運還是不幸,結婚沒多久我懷孕了,而當初那個屬於「女孩」的幸運緊箍咒又回來了。

懷孕初期,因爲有流產跡象,需要安胎,因此躺在牀上大半個月,躺到全身痠痛麻痹不能自己,別說無法工作,就連自由下牀的權力都沒有,反觀另一半則一如往常忙碌於自己的事業,完全不受影響。

懷孕三個月,由於荷爾蒙改變,開始產生孕吐及脹氣的反作用力,動輒得咎,不吃擔心影響胎兒成長,一吃不是想吐就是肚子像青蛙一樣,不停的吹氣膨脹到幾乎要炸開一樣,難受至極,而另一半則盡情的吃着滿桌子的佳餚,沒有絲毫感同身受的慰問。

懷孕四個月,爲安心產下健康的胎兒,醫生建議實施唐氏症篩檢,於是懷着忐忑的心,進行了每個孕婦最害怕的羊膜穿刺檢測。由記得當時我恐懼的躺在檢查臺上,憂心的想着穿刺後千分之二的流產率,讓胎兒無端錯失和我們見面的機會,也想着若檢測出來結果是不幸的消息,我又該如何做抉擇,屆時身體心理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儘管腦袋裡已塞滿了各式的擔憂,但穿刺當下,我更憂心醫師粗心或胎兒調皮去抓握穿刺的軟管,因此造成胎兒身體上的缺陷。檢測結束,我顫白着臉下了檢查臺,拉開帷幕時,卻看見另一半在外頭愜意萬分的吃着早餐看着報紙,完全不知我方纔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歷程與心理上的恐懼。

懷孕六個月,因爲醫生的一句話:「胎兒過小」,不知是女性天職還是愧欠使然,我開始瘋狂的吃起牛肉、喝起能讓胎兒快速長大甘蔗汁,遠遠將孕吐及脹氣的痛苦拋在腦後,只爲了希望胎兒不要同我一樣走上與衆不同的道路,而另一半卻總是在我受孕吐或脹氣所苦時,漫不在乎的說:「吐出來啊。」我想,他忘了懷孕之後,我的身體不再屬於我一個人,不能像他一樣任性而爲呀。

懷孕九個月,臨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此時的心情是恐懼與喜悅參半,喜的是孩子即將出世和我們見面,憂的是怕寶寶在最後一刻因玩弄臍帶而胎死腹中。

臨盆前,爲了爲孕程劃下完美句點,我毫不遲疑的選擇了自然生產方式,然而卻不知幸運之神又眷顧我了,就在我歷經了三個半小時的陣痛生下孩子時,靜脈組織羣也因此被孩子不小心衝破,造成大出血。縫合手術足足進行了四十分鐘,醫師一邊進行縫合,一邊焦慮的不停喃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事後醫生說,他幹了二十幾年的產科醫師,從沒見過這種情形,我的狀況真的相當罕見。

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醫師幫我進行縫合,我一邊忍着劇痛,一邊心裡淒涼的問自己:「爲什麼是我。」而產房的另一頭,傳來另一半在逗弄孩子的歡樂聲響,男人不費力氣的擁有孩子了,卻完全不知道他的女人正在生死交關臨界點上。

男人的不勞而獲讓我有些埋怨,我在心裡發誓,往後的每一個日子,男人得負起餵養孩子的責任,因爲畢竟我已經完成孕育孩子的使命。

然而當醫護人員推着車子將孩子送到我的胸前,也不管我的體力是否恢復、傷口是否依舊疼痛,他們只管傲慢無理的撩起我的衣服,讓飢餓的寶寶肆無忌憚的吸吮我的乳房時,我一邊忍着疼痛一邊在內心吶喊:「爲什麼又是我。」

我苦楚的細數男女不公平的情事,懷孕是我,生產是我,大出血是我,喂吮寶寶也是我,男人和女人爲什麼如此天差地別。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隨着寶寶一天天長大,看着她因需求我而哭,看着她因滿足我給予她的餵養而笑,再回頭看看那些降臨在我身上的幸運時,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是我」的道理。

就因爲我是女孩,再加上足夠的幸運,我才能幸運的懷上孩子,經歷男人一輩子都無法體會的孕程,雖然遭遇罕見的生產經歷,但也因如此,我才能比別人更深刻的體會生命美好,並且細心珍惜着這份得來不易的幸運。

我幸運着我的幸運,懷抱孩子,我開始對幸運有了不同的解釋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