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湖北村”迎舊改:製衣廠老闆的去與留

(原標題:廣州“湖北村”迎舊改:製衣廠老闆的去與留)

上午9點,廣州康樂東約南大街一家快餐店裏,30歲左右的服務員坐在矮凳上,手裏熟練地削着茄子,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熱鬧的招工場景:幾十個製衣廠老闆一手拎着樣衣,一手舉着工位需求的紙板,肩並着肩站着,從康樂橋往東綿延七八百米。

老闆的對面圍着上百個工人。這百來人擠在一條寬五六米、長不到一公里的街巷裏,挑着不同類型的衣服。這一挑,將決定工人這天會去哪個廠,做哪道工序,以及掙多少錢。

不是萬不得已,電動自行車都不敢隨便駛入。載着布料的小貨車實在避讓不開,得一路鳴笛才能擠出一條“生”路。如此盛況在康樂村、鷺江村持續了有近20年。如果沒有一紙規劃,這樣的場景可能還會延續很多年。

12月4日,廣州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官網掛出了廣州海珠區鳳陽街鳳和(康樂村、鷺江村)更新改造項目公告,改造範圍內總建築面積335.94萬平方米,改造投資總金額約爲346.67億元,其中復建安置資金約250.77億元。

時代週報記者梳理髮現,這是廣州城市更新掛網招商以來,截至目前投資總額最大的舊改項目。如果一切順利,2023年10月31日前完成全部安置地塊上的房屋拆卸。

不停運轉的紡織機聲音,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此停下。

“拆只是時間問題”

憑藉臨近中大布匹市場的地理優勢,鷺江村、康樂村成爲廣州地區製衣業最大聚集地之一,估計有超過1萬家店鋪、超過1萬家製衣廠,聚集超過30萬製衣行業從業者,95%以上是外來人口,且大部分人來自湖北,因此被稱爲“湖北村”。

一條紡織產業鏈,在“湖北村”形成了一座不夜城。

布匹市場和製衣廠距離短,交貨週期也就一兩晚,這裏成了24小時不停轉的大型製衣工坊,老闆忙着招工,工人忙着趕工。

逼仄的車間裏縫紉機不停運轉,昏暗的倉庫堆滿了剛成型的衣服,運着布料的電動車在窄巷裏飛速駛過,地上的碎布料、棉絮、垃圾隨風揚起,若不是戴着口罩,路人都得捂着嘴走。

200平方米的製衣廠不算敞亮,對於工作環境,老闆周聞(化名)不太在意。他的眼裏只有工期,盯着30個工人手裏的進度,心裏做好了打算:到深夜還做不完,就去外面再招幾個臨工,“凌晨兩三點,還有大把人守着等”。

深夜的等待還能持續幾年。

根據公告,鷺江村、康樂村改造方式將通過合作改造模式對舊村莊全面改造。待用地手續完善後,合作企業按照經批准的改造方案及規劃,拆除重建實施改造。

具體至實施時間,2021年6月30日前將完成片區策劃方案、詳細規劃修改方案審批;2023年10月31日前完成全部安置地塊的房屋拆卸;2023年12月31日前全部安置房開工建設;2025年12月31日前將基本完成安置房建設。

“這次即使真要拆,也不會那麼快。”在這裏工作12年的周聞嘴裏這麼說着,但他也深知,“拆是肯定的,只是時間問題”。

“湖北村”大大小小的告示欄裏,貼滿了“製衣廠轉讓”的告示。在這個追求效率的地方,逐利的老闆比誰都更容易嗅到利益的味道。

時代週報記者撥打了多個轉讓電話,製衣廠老闆各有不同的說法:太累了不想幹,賺不到錢;想把小廠房換成大廠房。轉讓理由雖有不同,但對舊改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舊改涉及拆遷賠償問題,至少五年拆不了”。

“我們就是最後一波接盤俠。”周聞2014年花了20萬元轉讓費盤下這個廠房,現在訂單穩定了,也就想換個更大的,但他知道現在廠房肯定轉不出去。“舊改對想租廠房的人和準備轉出廠房的人肯定是影響最大。想進來的人不敢進,明知道這裏要拆,就不會再頂手廠房。”

頂着“最貴舊改”的光環,湖北人在“湖北村”不得不壓縮利潤空間。

“只要不低於20萬元,我都願意轉讓!”湖北人陳春虎花了23萬元拿下200平方米的廠房,想換300平方米的廠房擴產多賺點錢,但轉讓廣告都貼出去兩個月了,還沒能轉讓出去,“本來可以開價35萬元,現在因爲拆遷都壓下來了,結果還沒轉出去。”

製衣廠老闆在壓縮利潤空間,打工者在擔心生存空間。48歲的湖北荊州人秦鳳蘭給一家制衣廠工人做飯,一個月收入2500元。她反覆向時代週報記者確認:“這裏確定要拆了嗎?什麼時候拆?拆了這些人到哪裏去呢?”

“重建一個祠堂就行”

這一片土地,不僅有湖北人賴以生存的機會,也是本地村民重生髮展的機遇。

1993年,一批服裝加工廠涌進鷺江村,租下民宅做加工廠:二樓加工,三樓住人。村裏加工廠日漸增多,出租屋供不應求,村民洗腳上田,大規模加建樓房,由原來的三層半加建到五六層。租金幾乎成爲村民所有經濟來源。

如今,舊改似乎給這裏一個新的發展機遇。公告顯示,項目有明確產業導入的內容與要求,保證項目建成後產業導入有實質性成效;競得人還需承建華盛南路道路大修工程、疊景路臨時維修工程、鳳江小學校園綜合改造提升工程、客村小學校園綜合改造提升工程、逸景第一小學本校區校園綜合改造提升工程等。

對本地村民來說,舊改自然是雙手贊成的。

“肯定想舊改啦,上面要怎麼改,我們就怎麼做。歷史的車輪都是滾滾往前的。”12月12日下午,一位本地村民在祠堂內對時代週報記者說,“我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拆完祠堂後,要幫我們重新修建一個。”

數十萬個來往其中的湖北打工者,只是他們在“湖北村”的身份標記。再豐富或再枯燥的故事,早被這裏的生活同化,就如一件件絕無二致的成衣,加上密封的包裝袋。無論舊改與否,它們都不屬於這裏,遲早要被送往遠處。

“要拆就拆吧,賺的不是我,虧的也不只是我。”周聞知道,“湖北村”舊改跟自己最有關係,但也最沒關係。“在這裏,我們沒有安身的地方,心不穩,沒有歸屬感。”

對他們來說,這裏離生存很近,但離生活很遠。

“買不起附近的房子,買到周邊城市也不太現實,不可能每天跑來跑去,只能一心想着,賺到錢了回老家。”周聞笑着說,“只能拼命地工作。但靈魂在哪?肯定不能安放在這裏,安放不了的。你說,歸屬感從何而來?”

但有人依依不捨。“還是有感情的,我在這打工20年,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了,捨不得離開。”正在找臨時工的湖北人胡希說,真要拆也只能到其他地方去,“沒辦法,我們也要生存。”

“大環境就是這樣,我們要順應時代的發展,對我們工廠來說,也是沒有辦法,只希望政府能幫我們做個規劃,比如說整體搬遷至某個地方重新生產。”周聞說,“對我個人來說,還是比較遺憾,從青年小夥變成油膩大叔,所有青春都在這裏,只是不能繼續在這裏創業了。”

周聞的打算是做一天算一天,“我們船小好調頭”。明年,他要在房頂做一個隔熱層,再裝兩臺空調,拆掉一間辦公室,加裝八九臺機器,需要投入五六萬元。“客戶穩定,肯定不會虧本,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現在想在拆之前,能多撈點就多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