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另一種凝視-度人其實是度己

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要出版一本新書─《77個擁抱》,囑我寫一短序

這是一本奇書。我卻不知道如何定位。

是一個修行者內心紀錄?是善念付出與實踐的反省?是度人者事後靜思的回顧?是一個母親與孩子衝突對話與和解?還是生命修行的觀照

或者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它根本是一本驚悚小說

稍稍瞭解黑白兩道,曾採訪過各種新聞而略知人世艱難、社會黑暗、世界美的自己,這本書,看得我驚心動魄。那恐怖感,絕對比驚悚小說更刺激。

故事起源於2008年金融海嘯。當時世界經濟瀕臨崩潰,文化演出活動停止,文化表演團體面臨斷炊之虞。當年11月,我剛接任文化總會秘書長,便建議會長馬英九,與其坐困愁城,不如宣佈由行政院文建會撥預算,請文化團體進行藝術下鄉活動,進入偏鄉學校、弱勢羣體、監獄工廠,讓藝術與民間分享。

就這樣,優人神鼓申請計劃到了彰化,去彰化監獄進行藝術下鄉活動。公益團體進入監獄教藝術,例如陶藝繪畫、音樂是有過的,但表演藝術團體進入監獄,這是第1次。

沒有人知道,他們會撞擊出什麼樣的火花

3年後,彰化監獄邀請我去參觀鼓舞打擊樂團的表演,那是優人努力的成果。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如果監獄變成藝術學校〉,對此讚歎不已。同時文化總會也展開「爲臺灣文學朗讀」活動,邀請作家受訪朗讀自己的作品,再將訪問與朗讀錄音分送給監獄,與受刑人分享。另外也邀請12位不同領域的藝術創作者,包括李永豐鄭宗龍王小隸方文山王浩威等去監獄演講。今年,延續此一理念,文化總會邀請「差事劇團」到青少年監獄舉辦表演藝術營隊訓練學生表演、編劇和安排演出。

我所未曾料到的是,「優人」與鼓舞打擊樂團的關係,會從監獄延伸出來,變成一個長遠的計劃。爲了讓更生人有更好的訓練,劉若瑀不但把他們組織起來,成爲「優人」之下的另一個劇團,更與他們建立起如同母子般的關係,讓他們住進家裡,一起生活。

在監獄不自由的環境下,受到相對侷限,要訓練受刑人容易,可一旦出來,天地寬廣,人性複雜,如何與熟悉黑道文化的更生人相處,帶領他們走出舊習性,成爲一個藝術家,那絕對不僅是藝術的、學習的、教育的種種考驗,更是人性最嚴酷的試煉。

一向只有藝術與修行經驗的劉若瑀,可能不瞭解其中的複雜,卻在一心度人向善的信念堅持下,滿懷愛心與他們糾纏衝突,走了半年。這半年,愛憐的、憤怒的、真心的、欺騙的、撒嬌的、恫嚇的、義氣相挺的、無情背叛的…如夢魘般壓着她,直到她喘不過氣來,才終於宣告放棄。這一場遭遇,對人性的所感所知,恐怕遠超過她前半生的總和吧。

然而,讀完此書,這些驚心動魄的際遇,卻都凝結成她沉思的力量。讓她看見過去和叛逆的孩子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自己的訓練與創作是不是太制式控制性是不是太強等等,甚至讓她看見自己的內在…。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因緣業力,路在前方,自己不走,誰也沒辦法。這也是多少際遇無奈之後,才慢慢體會到。我們自己何曾不是如此?

然而,蘭姐(劉若瑀)的故事卻讓我想到《金剛經》說的:「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衆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衆生如來度者。」

或許存着度人的善念,劉若瑀的這一段試煉時光,卻彷彿是走向更深層修煉的開始,一如見到人性之三十二相,瞭解諸相非相,才能見到更內在的本質。這一路走來固然艱難,卻是人性最好的見證。

而一心度人的善念,或許最後度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吧。那是何其幸運的事。

(作者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