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羣研究未來戰爭的年輕人

陽光透過窗櫺,灑在邊緣泛舊的木地板上。

劉遜韻至今忘不了第一次在電視裡收看大閱兵時的激動與興奮。

一個個威嚴的方陣、一件件威武的武器裝備整齊地經過天安門。那一天,劉遜韻第一次對軍隊、對戰爭,產生了懵懂的印象。

戰爭,距離我們有多遠?

對於兒時的劉遜韻來說,那是一個遙遠的概念。如今,他成爲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助理研究員,這個問題的答案,變得近在咫尺。

當劉遜韻敲下一行行代碼,用虛擬世界的語言打造聯結戰場一線的信息化橋樑,未來戰爭的無限可能,就在他和戰友手中。

5年前,軍事科學院經歷調整改革,戰爭研究院中心成立。5年來,一批批像劉遜韻一般的年輕人,從天南海北高校攻讀完博士學位,如汩汩的泉流彙集到這裡。這批平均年齡不超過35歲、研究未來戰爭的年輕人,成爲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院的新生力量。

黨的二十大即將召開,這羣年輕人一如往常地奔忙於科研一線。對於馬上就要開啓的重大歷史時刻,他們無比期待、壯志滿懷。走近這羣年輕人,探尋他們的青春軌跡,我們能讀懂新一代軍事科研工作者的視野與情懷、使命與擔當。

未知的戰鬥

追逐科學技術潮流,用自己的視野拓寬未來戰場的維度

心中懸着一口氣,高原緊張地注視着屏幕

天空中,無人機的“眼睛”掃視着起伏的山坡和錯落的樹木。飛行的每個點位、收集的每個信息,都沿着電波傳遞到研究員面前。

高原是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院副研究員。這次試驗,是爲了驗證由他牽頭負責的某研究項目

高原心中有些忐忑。距離上一次試驗失利僅過了兩天。他和同事們熬了兩個通宵,尋找了五六個可能的問題,一次次重新調試設備,希望能儘快恢復試驗。

指揮調度室裡,一線指揮員也在等待。

只有2天時間任務迫在眉睫,故障全然未知。焦頭爛額之際,高原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技術創新有問題?”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過放棄。

“最開始提出這個項目時,我們就受到不少質疑。該項技術的軍事應用是團‘迷霧’,沒有人知道能不能實現。”高原說,他們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在實驗室研究論證,到一線部隊採集數據、調試設備……

“很多基層官兵都不理解我們要幹什麼。”如今走到了最後一步,高原知道,現在是證明給他們看的時候,絕對不能在這裡停下!

又一次,無人機穩穩地起飛昇空。

高原緊緊盯着電子屏幕上變換的圖像和數據:上山、下山、繞過障礙……實現所有預期效果。終於成了!

有人問高原:每天加班圖什麼?

高原一愣,隨即想起那個曾經遇到的年輕邊防戰士――十八九歲的年紀,臉頰黝黑泛紅,揹着那麼重的裝備,在冰雪覆蓋的國境線上巡邏。

“我只希望我的所學,能爲他們減輕揹負的重量。”他說。

如何追逐科學技術的潮流,用自己的視野拓寬未來戰場的維度,把自己的所學應用到作戰一線,這是每位年輕研究人員孜孜不倦的追求。

助理研究員劉遜韻還記得,在國防科技大學讀大二時,教授《計算機原理》的老師爲他們講過建造第一臺銀河計算機的故事――沒有編譯器,沒有顯示屏,使用時要在紙上打孔,給繁多複雜的機器插線……

那個難以想象的時代,距離這堂課僅相隔20多年。

後來,繼續深造攻讀博士學位時,劉遜韻選擇了新興的人工智能專業。他希望進入這個全新的領域,找尋未來戰爭的各種可能。

“我們必須有更智能的手段,幫助指揮員快速作出決策。”2019年底,中心成立新的研究項目,劉遜韻擔任某方向負責人,牽頭組織系統研發。

段時間,劉遜韻和同事們分散在天南海北。他們在各自的電腦上敲下了第一行代碼。從此,這個爲未來戰場打造的全新智能“引擎”,開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青春的使命

選擇這份事業,就是選擇把青春獻給軍隊和祖國

雪山靜謐,在夜色中描摹出弧線。繁星密佈,綴成璀璨的銀河。

凌晨三四點,助理研究員楊偉龍剛剛完成一場冗長的研討,和同事們一起走出辦公樓。這一刻,他的心中滿懷對未來的憧憬。

軍事科研,是一份沒有終點的事業。楊偉龍忘不了守在祖國西陲、窩在和基層官兵同住的板房裡,對着電腦埋頭鑽研的日夜。他享受在那片虛擬而廣闊的天地中遨遊的快意。

“痛並快樂着。”這是許多年輕研究員對這份事業、這段青春的概括。

時光一年年流淌,楊偉龍看着曾經的同學步入社會,每天談論生活的壓力與物質的追求,彷彿聆聽着另外一個世界的故事。

“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解釋,我現在每天都是在‘自我實現’。”回首過去幾年的跋涉,楊偉龍說,自己的每一個腳印,都盛滿了“金錢換不來”的滿足感與成就感。

對這羣年輕人來說,選擇這份事業,就是選擇把青春獻給軍隊和祖國。

那年春節假還沒過完,助理研究員李曉東便從家鄉出發,登上了遠行的高鐵。

這是一次不尋常而又尋常的“逆行”。對李曉東來講,出差是一年到頭的常態。他早已習慣揮別家人,隨着研發項目輾轉天南海北。

這次任務,他將牽頭保障一次聯合演練。李曉東至今記得,任務成功時,指揮大廳沸騰的景象。

這一刻,李曉東和戰友們的智慧和心血,變成了席捲戰場的革命性力量;這一刻,聯合作戰、體系作戰的一些設想,在先進的技術手段下變得切實可行。

在離戰場“最近”的指揮大廳,同屬於一個研究團隊的副研究員張曉東,忘不了親眼見證“戰爭”的震撼――

一架架飛機、無人機呼嘯升空,部隊聞令而動,密切協同……“那個場面,讓人熱血沸騰。”張曉東說。

這或許就是張曉東從北京大學博士畢業後,選擇從軍的理由:“很多路未來都還有可能嘗試。唯獨部隊,我只有一次機會,能體驗這裡的人生。”

2015年,張曉東剛剛步入軍事科研領域,便告別家人,奔赴遙遠的海濱執行科研任務。白天,他和同事廢寢忘食地同官兵一起研究打仗;深夜,年輕的研究員們坐在大巴里,沿着顛簸不平的山路返回住所。

星辰散落在夜幕中,微弱的月光穿過車窗,打在這羣年輕人的臉龐上。他們大都是剛剛從高校畢業的學子。此刻,有的人歪頭休憩,有的人戴着耳機靜靜聽歌。這輛安靜潛行於黑夜的大巴,彷彿開闢出了另一個世界。

張曉東側過頭,望着窗外恍惚而喧鬧的城市燈火,“突然覺得自己正在幹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

未來的方向

這羣研究未來、創造未來的年輕人,必將繪就一幅嶄新的圖卷

入伍之後,張曉東養成了閱讀軍事書籍的習慣。在前人的足跡裡,他不斷汲取着基礎理論的養分。

“從當年的運動戰,到今天的‘馬賽克戰’,究其本質,都是‘打一場讓敵人看不懂的戰爭’。”張曉東說,“這就告訴我們,戰爭不只需要信息化、工程化的手段,還需要謀略和藝術。”

只有理解了技術層次之上的問題,張曉東和戰友才能給予指揮員最大限度施展指揮藝術的舞臺,把戰場的方方面面擺在指揮員眼前。

張曉東喜歡看解放戰爭中毛澤東同志指揮作戰的電文,短短几句話,就能顯現出戰略思維的本質。每封電報中,有諸多關於謀略和作戰細節的內容值得咀嚼。

2017年調整改革後,中心成立。張曉東有了一種“天地更廣闊”的感受。中心的研究方向愈發趨近前沿,也更加註重提高自主研發的項目比重。

剛從學校畢業時,助理研究員李晟澤還不太瞭解人工智能。來到這裡後,每天面對着黑色的編程頁面和閃動的白色字符,李晟澤一遍又一遍地改動,跑程序,再改動,再跑程序……循環往復,只爲了弄清每行代碼究竟會影響到哪一處。

畢業3年後,助理研究員李紅梅又撿起專業書本。團隊技術轉型,由總體驗證跨越到自主研發,對研究員提出了全新挑戰。

李紅梅買來一大堆專業書,將桌上和書櫃堆得滿滿當當。有段時間居家辦公,李紅梅一口氣看了好幾本書,上了幾十節公開課,“好像又找回了讀博期間的研究狀態”。

“誰說站在光裡的纔算英雄。”李紅梅最近很喜歡這首《孤勇者》。這首年輕人唱給自己、唱給未知遠方的“戰歌”,也是她贈給自己的寄語。

時間的腳步,片刻不停。

對於這羣年輕人來說,專業的成長與人生的航跡總是相伴而行。李晟澤還記得,中學沉迷《艦船知識》《兵工科技》等軍事雜誌時,自己總在期待國產新型戰艦的誕生。今天,國產新型戰艦不斷入列,人民海軍邁向深藍的步伐愈發壯闊。

當年,在西安交通大學和李晟澤一起就讀國防生的同學,有人登上了航母,有人遙控着衛星,有人成了特戰隊員,有人奔赴邊防一線。

此刻,李晟澤坐在軍事科學院的實驗室裡,站在設計戰爭的源頭,探索着他們所在的每個作戰單元在未來戰場上的能量。

黨的二十大即將召開,這羣研究未來、創造未來的年輕人,必將繪就一幅嶄新的圖卷。時代賦予的機遇和舞臺,催他們快速磨礪成長,也讓他們對明天充滿期待。(楊悅 邵龍飛 李桃 吳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