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川  何以變成米糧川(一線調研)

上圖:永泰灌溉引水工程示意圖。  景泰供水工程指揮部供圖   下圖:永泰川122萬方調蓄水庫進水口。  景泰縣委宣傳部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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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永泰川常年乾旱,一畝地打不下多少糧。幾年前,歷經多輪論證,永泰川灌溉引水工程正式上馬。經過緊張有序的施工,今年4月中旬,工程實現整體貫通,達到通水條件。當汩汩清水從引大入秦工程東二乾渠出發,向東奔涌至永泰川,15萬畝旱砂地逐漸變成高標準農田,生機無限。

水來了,緊跟而來的,是豐收。

壽鹿山下,永泰川旱灘變良田;瓜果大賣,玉米價好,萬畝油葵也收割完畢。挺過農忙,種植大戶馬繼軍終於得空,拿出手機算算收成。不多時,黝黑的臉龐,喜上眉梢,“今年保底進賬80萬元!”

誰能料想,曾經的這裡,年年精耕細作,歲歲廣種薄收,苦沒少吃、糧沒多收。永泰川,甘肅省景泰縣寺灘鄉10個村子的統稱。這裡地處河西走廊東端、騰格裡沙漠南緣,常年乾旱,年均降水量僅180毫米,蒸發量卻高達2800多毫米。天少雨、地無河,一旦遭遇連旱,農民打下的糧還收不回播下的種。

改變從何而來?由旱砂地到豐收地,這條開源節流之路如何打通?

引  水

工程渠線全長72.3公里,永泰川有了汩汩清水

“遇乾旱年份,一畝地只收三五十斤麥子是常態。”守着川區餓肚子,家住寺灘鄉永泰村的馬繼軍,年輕時沒少“望川興嘆”。

當年,村裡人最大的期盼,是能像灌區一樣,讓莊稼“喝”飽水,有個好收成。然而現實嚴酷,苦焦的日子,看不到頭兒,不少人背井離鄉外出謀生。世紀之交,而立之年的馬繼軍也背起鋪蓋,遠走他鄉。

“有地沒水,種地不富”,水是制約永泰川發展的關鍵。

當地村民習慣用“拉羊皮不粘草”來形容極度乾旱的環境――“因缺水,永泰川寸草不生,連最容易粘連青草的羊皮,都失去了用武之地。”馬繼軍說,永泰村家家戶戶有一件大事,就是鋪壓砂石、集流雨水,“水對大夥兒來說,太重要了!”

景泰縣委幹部介紹,水資源短缺的景泰縣並非沒有水利工程,只是早年修建的景泰川電力提灌工程已經達到設計供水能力上限,高峰期用水緊張,無力再承擔永泰川的供水任務。修建新的水利工程,改善區域生態環境,幫助羣衆致富增收,勢在必行。

2017年底,甘肅省發改委批覆同意景泰縣關於新建灌溉引水工程可行性的研究報告。根據批覆,項目從引大入秦工程(截引大通河水,調至秦王川盆地)東二乾渠末端取水,年引水3000萬立方米送至永泰川,用於發展戈壁農業。項目初步設計概算總投資5億多元,其中50%資本金申請中央預算內投資和省級水利補助資金逐年落實,其餘由市縣通過市場化機制籌措解決。

“能否拉來社會資本投資,是項目成敗的關鍵!”立項以後,景泰供水工程指揮部指揮張志榮既歡喜又害怕,喜的是引水工程即將由一張藍圖化爲現實,荒地變良田指日可待;怕的是水利工程投入大、週期長、見效慢,“企業願不願意幹?”他四處打聽,心裡有了數:本地企業積極性高,但囿於資金難題,底氣略顯不足。

向外尋求投資,試試PPP(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項目?可既沒經驗,又無先例,張志榮一時半會兒拿不定主意。情況彙報給縣委縣政府,組織定下兩大原則:要確保項目安全、資金安全。吃下“定心丸”,張志榮放手開幹。

初次嘗試,腳步踉蹌,兩回招標均告“流產”。“不是企業缺少資金,就是招商遇到騙局。”張志榮不免有些氣餒。第三次他調整打法,去現場查企業流水、看固定資產,考察企業實力,終於與江蘇鎮江市政建設集團有限公司達成意向。“PPP通過發揮政府資金的槓桿作用,撬動社會資本,既能促進引水工程建設提質增效,又緩解了政府短期投資壓力。”張志榮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此後,指揮部先後拜訪了7家銀行,協助企業辦理貸款;又跑了50多家單位,協調解決工程沿線的土地流轉問題,確保工程順利開工。

景泰供水工程指揮部技術科科長、副高級工程師曾永先介紹,工程渠線由前、中、後三段組成,全長72.3公里,先後穿過蘭州市永登縣、皋蘭縣,最終引水至永泰川。引水工程前段15.5公里爲新建乾渠工程,中段18.2公里利用原引大入秦延伸景泰供水工程英武水庫輸水渠,後段38.6公里爲新建幹管工程,全程採用鑄鐵管和鋼管高壓輸水。

翻開永泰川灌溉引水工程示意圖,一條呈“V”字形倒虹吸佈置的輸水管線清晰可見,在其前段,11個長短不一的隧洞密集分佈,總長超過新建乾渠的3/4。“管線跨境‘兩市三縣’,沿途經過低山丘陵、山間盆地和溝壑地帶,板岩、液巖區佔比達到一半左右,給施工帶來一定困難。”曾永先指着示意圖說,最難的是3號隧洞,岩層軟,一個鑽頭打下去,四面出水,像是水簾洞,在這樣的地方施工,就像是往豆腐塊裡打洞。

面對複雜的地質條件,指揮部聯合施工單位加密鋼拱架、強化隧道排水,不斷調整施工方案。工人三班輪崗、加班加點,夏天頂着30多攝氏度的高溫焊接管道,冬天冒着零下20多攝氏度的嚴寒檢查工程質量,爭分奪秒、搶抓工期。2020年5月,後段工程率先完工,並利用人飲渠系,爭取用水指標,把水引入永泰川,提前兩年發揮效益。

分  水

劃爲8個片區精細管理,安裝流量計優化配置

“水來啦!”通水那天夜裡的情景,沈長鬆記憶猶新:當地幹部羣衆歡呼雀躍,敲鑼打鼓迎接渠水到來,不少村民沿着管線,步行數十公里,跟隨渠水一路走到地頭。

沈長鬆是社會資本方下屬項目建設運營單位――甘肅永泰川水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打小在東部沿海地區長大的他,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緩過神來,老沈感慨,永泰川人民對水的渴望,刻在骨子裡。

引水興田,有了水只是第一步。爲了把乾旱少雨的永泰川變成物產豐饒的米糧川,在引水工程建設之初,景泰縣便超前謀劃,下大力氣設計安裝川區地下管網,積極引進龍頭企業,清砂平田整地、鋪設滴灌設備。張志榮說,管網與乾渠同期建成,第一時間發揮引水工程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我們力爭實現水到渠成的效果。”

甘肅景輝農牧科技有限公司是景泰縣引進的一家龍頭企業,2018年底入駐永泰川以來,投資上千萬元打造高標準農田。引水工程後段工程竣工以後,公司率先開展農業生產。不料頭一年下來,不僅財報難看,聘請的種植大戶也像“走馬燈”似的換了又換。“究其原因,是用水分配不均。”公司副總經理王卿朝說。

對此,沈長鬆深有同感。2020年9月的一天深夜,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睡夢中的沈長鬆吵醒,“不好,兩邊快打起來啦!”沈長鬆撂下電話匆忙趕到水庫,現場景象讓他差點驚掉下巴:一方掄着棍子在水閥旁吼,“看誰敢動!”另一方手持傢伙上前推搡,“那就誰都別用!”

沈長鬆站在中間給大家拉家常、打比方,“假如成活一棵樹需要1桶水,那把這桶水簡單分給兩棵樹,結果兩棵樹可能都活不下來。”瞅着大夥聽得認真,沈長鬆頓了頓接着說,莊稼是同樣的道理,每次只有澆足澆透,讓作物“喝”飽,才能確保來年有個好收成,大家不要爭一時,咱們分個輕重緩急,錯峰澆地。一番勸解,矛盾總算化解。

隨着一渠清水浸潤,永泰川的種植結構不斷豐富,由原先單一的小麥發展爲玉米、油葵、西瓜等多種作物,用水需求日趨多元,僅靠調解顯然難以長久。沈長鬆說,在供水工程指揮部協調下,公司和龍頭企業、種植大戶共同商議,根據地形地貌、作物種類、用水週期、需水量大小等,將永泰川分爲8個片區,並研究制定科學的分水方案,優化水資源配置。

以水而定,量水而行。“在年引水量一定的情況下,我們把水資源作爲最大的剛性約束,堅決抑制不合理的用水需求,鼓勵農戶大力種植耐旱作物、發展節水農業。”張志榮表示,指揮部也將根據水資源需求主體、規模的不同,逐步形成精細化供水方案,避免水資源浪費。

爲確保入地水量不“缺斤短兩”,在輸水管線分水口,記者看到,每個茬口上都裝有超聲流量計,瞬時水量、累計供水量等信息一目瞭然、有據可查。工作人員介紹,通過APP,相關數據還能實時傳輸到手機上,可隨時隨地掌握用水情況。

“必須要精打細算用好每一滴水。”來景泰工作生活近3年,沈長鬆感觸頗深,“目前調度中心等附屬工程正加快建設,未來我們將利用技術手段,藉助搭建好的水資源供給可視化監控平臺,實現智能決策和水資源調配快速生成和執行。”

管  水

技術員巡護維修,蓄水調峰補枯

每天上午,永泰川水務有限公司運營部技術員葛建強都要開着皮卡車,和同事奔波近百里巡護管道。車上載着水泵、發電機以及扳手等各種維修工具。

作爲長距離輸水項目,永泰川灌溉引水工程利用海拔高差實施高壓輸水、全程自流。葛建強告訴記者,進水口引大入秦工程東二乾渠海拔2160米,最低點景泰縣喜泉鎮紅溝則只有1800多米,兩者落差超過300米,致使輸水管線壓力高、流量變幅大。“壓力最大處,哪怕透出筷子粗細的水柱,也能穿透1釐米厚的鋼板。”葛建強說。

爲保證輸水管網安全運行,施工單位對管道連接處的2261處焊縫實施了超聲波檢測,正式通水前,還全段使用兩倍的設計壓力注水靜壓24小時。“儘管採取了嚴格的措施防止管網破裂,管道依然離不開日常巡護。”葛建強說,爲滿足日常控流、分流、斷流、測流及檢修要求,工程輸水管線上還設有調壓閥、空氣閥和水錘泄放閥等多種裝置,每隔一週,工作人員都要下到閥井,檢查閥門和設備運行情況。

去年5月,正在巡護的葛建強發現,一處閥井咕咕往外冒水,水順着地勢,流進了玉米地,地裡是才種下的玉米。“根據淹沒的面積估計,跑水應該有了一段時間。”後悔沒有早些發現,葛建強至今仍覺得遺憾。憑藉多年管護經驗,他意識到,可能是控制管道進排氣的空氣閥門被堵塞,於是一邊擡出水泵排水、清除閥門雜物,一邊聯繫老鄉查看受災情況,“所幸距離春播沒過多久,重新補種還來得及。”

精細管護,單靠人工捉襟見肘,還須給管線裝上“智慧大腦”。據介紹,永泰川灌溉引水工程建設時便在管道上安裝了壓力傳感器、高清探頭等設備,明年調度中心投入使用後,即可實現管線與總控中心聯動。“到時,如果管線內出現跑、冒、滴、漏等情況,中心能第一時間發現,並啓用遠程控制,迅速解決問題。”葛建強說。

進入10月,景泰縣天氣轉冷。“到冬天,最低氣溫達零下20多攝氏度。”曾永先說,爲應對寒冷的天氣,幹管施工時採用溝埋式敷設,頂部以上埋深按1.5米設計,以防管道凍裂影響澆灌。即便如此,由於上游水源地冬季枯水期暫停放水,永泰川灌溉引水工程全年供水時間實際只有191天,且集中在3月至11月。

“上游來水有峰谷,可作物生長等不及,錯過灌溉窗口期,產量勢必受影響。”沈長鬆說,川區耕地用水高峰雖然集中在7、8月份,與供水高峰重合,但春灌、秋灌期間卻因例行檢修存在斷供期。而且,隨着地區種植結構不斷豐富,玉米、油葵、西瓜等作物的生長期均有差別,多重因素導致供水期和需水期存在一定程度的時間錯配。

如何破解水資源分佈時間不均衡?跟隨沈長鬆,記者來到位於永泰川片區中心地帶的永泰村。一望無際的田野中,庫容122萬立方米的調蓄水庫惹人注目,微風拂過,碧波盪漾。“辦法就在這裡嘞!”沈長鬆告訴記者,水庫在來水高峰期蓄水、用水高峰期放水,調峰補枯,實現水資源跨時間使用。據不完全統計,當前永泰川片區蓄水能力已達到170萬立方米。

“水庫底下水位低、砂礫石多,一旦滲漏,庫存水量將快速流失。”同行的曾永先補充說,爲做好防滲工作,水庫建設過程中,邊坡自上而下采用現澆混凝土整體板護砌,板下設5釐米厚的砂漿墊層,同時鋪設複合土工膜和30釐米厚的細砂墊層。庫底同樣4層防護,且進一步鋪塑防滲。

記者瞭解到,根據景泰縣規劃,寺灘鄉、喜泉鎮等10個鄉鎮擬建設30餘萬畝高標準農田,對水庫調蓄的要求也將同步提高。綜合當前和未來發展需要,沈長鬆建議新建若干蓄水調蓄設施,“庫容總量最好能達到1000萬立方米以上。”

用  水

滴灌設施有效節水,盤活土地助農增收

“瞧瞧!粒大籽飽,出油率高着呢。”今年,馬繼軍種了800畝油葵,全部滴灌種植。

“擱以前,想都不敢想。”外出打拼20年,老馬賣過小吃、開過賓館,一天到晚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心裡一直盤算着,什麼時候有機會返鄉找點事做。

2019年底,聽說灌溉引水工程開建的消息,馬繼軍帶着積蓄回村,響應政府號召,加入高標準農田建設行列。如今,田成方、渠相連,滴灌設施將水直接送達作物根系,“還是水肥一體、省時省力。”馬繼軍介紹,他流轉的2000多畝土地現在全都種上了農作物。

以盤活永泰川農村土地資源、提高土地開發效能爲切入點,寺灘鄉實施“先流轉後整理、企業提前介入”的土地整理模式。寺灘鄉黨委書記俞成介紹,政府和村集體牽線搭橋,先將土地流轉給龍頭企業,由龍頭企業提前介入項目的前期設計環節,確保土地整理符合企業發展需求,從而實現土地的高效利用。

針對土地“到冊到戶”分配過程中,因不同地塊的遠近、肥力等差異引發的矛盾糾紛,寺灘鄉推行“只到冊不到戶”的舉措,保護農戶土地承包權的同時,避免因土地分配產生的各種矛盾。“企業也放心與農戶簽訂長期流轉合同,雙方權益都有保障。”俞成說,目前,川區已完成15萬畝高標準農田建設,滴灌設施實現了全覆蓋。

作爲永泰川最大的龍頭企業負責人,王卿朝算了一筆用水賬:大水漫灌,每畝地每年需水500多立方米,使用水肥一體化滴灌技術,同樣的水量,能灌溉兩畝多地,節水一半以上,化肥使用量則下降45%。“用水效率的提升,不僅減輕了成本壓力,還拓寬了作物種植的選擇餘地,畝均產出更高的麒麟西瓜有機會大面積推廣。”王卿朝說。

如果說引水工程開闢了水源,滴灌、防滲技術則節約了水流。根據《永泰川灌溉引水工程PPP項目物有所值評價報告》,項目建成後擬年供水量3000萬立方米,考慮9%的水損,年實際設計供水量按照2730萬立方米測算,“也就是水資源利用率91%。”張志榮說,實際利用率卻達到了92%以上,“可不要小看這多出來的1%,省下的水量又能多澆灌1300多畝地!”

“民以食爲天,食以水爲先。”隨着一灣清水持續潤澤永泰川,川區耕地的產出越來越多,羣衆的收入也水漲船高。家住寺灘鄉疃莊村的80後潘海濤,被大家笑稱爲“連名帶姓都透着對水的渴望”。過去由於缺水,糧食產量低,全家8口人種30餘畝地,日子依然過得緊巴,無奈之下,潘海濤遠赴廣東打工。

如今,曾經無人問津的旱砂地成了“香餑餑”。“根據地塊質量和平整難度,每畝地每年分別按460元和150元流轉了出去,合同還約定,每5年上漲50元。”潘海濤笑着說,現在一份土地、兩份收入,除了流轉費用,自己閒時還到地裡務工,每天收入140元,再不用到外地謀生了,“滿足,穩定!”

這幾天,張志榮的手機響個不停,來自寧夏甚至江浙地區的企業,也想到永泰川流轉土地,張志榮總是婉言謝絕。“以水定地、以水定產,咱們有多少湯就泡多少饃,不能無序擴張,這條底線要守牢!”張志榮堅定地說。

本期統籌:鞏育華

製圖:張丹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