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風雲 時報文學獎與臺灣報導文學走過的路(上)

1978年,首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獎得主,陳銘磻(左一)、古蒙仁(左二)、洪醒夫(前右,小說優等獎),後排林清玄(右一)、詹明儒(後左,小說首獎)。(本報資料照片,楊樹清提供)

1982年,第五屆時報文學獎頒獎典禮,創報董事長餘紀忠親臨致詞、頒獎,作家陳香梅、楊逵亦受邀觀禮。(本報資料照片)

陳映真推動報導文學教育,培養新一代寫手。(楊樹清提供)

1975年,《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推出「現實的邊緣」,自此鼓動了報導文學寫作、報導文學獎風潮。(楊樹清提供)

2019第九屆新北市文學獎頒獎典禮上,我拿着新北文學獎報導文學與舞臺劇本合爲《孩子》的得獎作品集,與年輕的報導文學得主合影。臨別前,再看看年輕作者徐迋睿稚氣仍未脫離青春期的臉龐,就是他這個年紀吧;這一刻,回到從前,我掉入文青歲月一段「現實的邊緣」的報導文學記憶。

■現實的邊緣

國小即迷上閱讀、投稿的我,身在窮困、資訊受阻的島鄉,與臺灣有段遙遠的距離,報紙、雜誌、書籍,很難進得來,臺灣省教育廳供應的兒童讀物外,平時只能到軍營垃圾堆撿些阿兵哥移防後留下的《革命軍》、《奮鬥》、《國魂》、《勝利之光》,情況好些,還有《新文藝》、《武俠春秋》、《今日世界》;報紙除了在地的《正氣中華報》、《金門日報》,學校統一訂閱的《國語日報》外,並不知其他臺灣報紙的面貌。

後來家裡結合外來商人在農地上開了間酒糟烘乾廠,爸爸是工頭,在城裡救國團教土風舞的君贊哥是股東,常野狼125載來一捆捆舊報紙回工廠作燃料,我就是從這些尚未起火燃燒的報堆中攔截到《中國時報》,一落三大張,被名爲《人間》的彩色副刊所吸引,必抽出來閱覽、剪報,特別是南宮博的武俠連載。

1975年,我國小畢業那年的暑假,《中國時報》副刊在主編高信疆(1944~2009)的策劃下,推出了「現實的邊緣」專欄,報導的觸角,伸及域外者:譚雅倫〈天涯路〉,王晴暉〈百年之後〉,李歐梵〈美國的中國城〉;投射離島者:吳敏顯〈龜山島〉,菩提〈南海的門檻〉,漢寶德(1934~2014)〈鐵馬.秋風.太武巖 〉;迴歸本土者:林佛兒(1941~2017)〈土公榮仔與雕刻匠有土師〉,子於(1920~1988)〈瞧!他們礦工〉,林清玄(1953~2019)〈過兒卒子〉。

「現實的邊緣」鼓動了「報導文學」風潮;1978年,我已升讀高中,「時報文學獎」開辦,只辦「小說獎」和「報導文學獎」兩大類,猶記得在課堂上,低着頭讀飽滿鄉土語言的小說首獎,詹明儒的〈進香〉,主角阿福林被敲打出的「咚咚鎗,咚咚鎗」,又悲又喜的人生情節,讀得我又哭又笑。小說之外,報導文學獎的作品,也引發了我的閱讀興趣,首屆產生的11位得主、10篇作品,首張報導文學獎榜單,〈新燈舊燈〉,看到我所喜愛的散文家張曉風也出現在榜單中,爲保存古厝請命,心頭一震。

高信疆領銜帶動的時報報導文學獎,創造了一個「紙上風雲」的盛世,影響了少年的我,不再拿筆爲賦強說愁,開始「用腳寫作」,行腳島鄉角落,在島地的報紙上寫出〈悽風苦雨得月樓〉、〈根:東廟尋根記〉等報導篇章,接續又在吳端主編的《大華晚報》副刊開闢《鄉土人物記實》專欄,連發10篇鄉土小人物的悲喜調。許是受到「現實的邊緣」、「臺灣鄉土文學運動」,「報導文學」的文藝思潮衝擊,1979年秋天,我決意提早告別校園大盤帽生涯,結束傳統教育保護區,經過155海里的航渡,來到臺灣。

■壓不扁的玫瑰

1948年,楊逵因起草《和平宣言》,觸怒當局,被送入綠島囚禁十年,獄中仍寫作不輟,劇本《牛犁分家》,首次在監獄公演;時隔三十餘載後,由導演、高雄大榮高工訓育組長張進金領話劇社的同學們北上,1980年臺灣光復35週年的光復節在臺中光復國小一連公演二場,演出前的劇本審查,教育局直指劇名的「分家」不妥,用閩南語發音也不宜;張進金則堅持要原汁原味重現這出「野臺戲」。

國中時,我在陳美儒主編的《臺灣新生報.愛的天地》發表了篇《鵝媽媽出嫁》讀後感,書作者楊逵看到了,來信鼓勵,並寄贈《楊逵畫像》簽名書,囑將來到臺灣時,別忘到東海花園一遊。

18歲的少年在臺中東海花園,終於見到了國中國文課本〈壓不扁的玫瑰花〉的作者楊逵(1906~1985)。

1980年暑假過後,甫踏出世新校園的王昆義,拉我到臺中,與尤增輝(1948~1980)等來自四面八方的夥伴,在符錦滄醫師的支持下,加入一支草根隊伍,參與了《臺中一週》社區報的創刊、編採。

也就是在臺中的小衆傳播歲月,我近身接觸到了楊逵。他當過記者、編輯,更是報導文學理論建構者、寫作推動者:1928年受聘爲臺灣文化協會的機關刊物《臺灣大衆時報》記者,當過臺灣文藝聯盟發行的《臺灣文藝》編輯委員,所寫的小說《送報伕》獲東京《文學評論》第二獎;發生於1935年的臺中、新竹大震,他深入災區採寫的〈臺灣地震災區勘察慰問記〉被當作臺灣報導文學發展史最早、最重要的作品;1937年2月、4月,他先後在《大阪朝日新聞報》臺灣版、《臺灣新民報》發表的〈談「報導文學」〉、〈何謂「報導文學」〉,之後又有〈報導文學問答〉,這三篇論述文章,允爲臺灣報導文學理論架構的先驅。

戒嚴、報禁年代,文化傳播只能在夾縫中找出路;楊逵挑戰威權體制的生命韌性,以及報導、文學經歷,儼然是我們在臺中辦報、進行社區運動的「精神導師」。

■文學獎盛世

那確實是一個政治異常苦悶,卻是文學、文學獎百花盛開的年代,特別是從「現實的邊緣」探出的「報導文學獎」,宛如一部部的文字紀錄片,進入部落、礦區,聚焦生態、環保,或投射一隻鳥、一條狗,演出一幕幕「紙上風雲」。一位研究生引領我們重返現場。「《中國時報》和《聯合報》從七O年代開始主辦多場文學獎,其中報導文學獎掙脫了小說獎、散文獎、新詩獎的窠臼,而能獨樹一格,不但帶動了報導文學作品的創作,也激發作家、學者、傳播人員走向戶外,尋找臺灣各個角落的脈動,寫出生動而刻骨銘心的作品。」這是2004年,在陳光憲教授指導下,臺北市立師範學院應用語文學研究所研究生張明珠寫在「《中國時報》與《聯合報》報導文學獎得獎作品研究(1978~2000)」碩論裡的一段緒論。尚未數位化的年代,張明珠進入臺北市立圖書館和國家圖書館微縮室,穿越時空二十年,鉅細靡遺,挖出歷屆得獎者、得獎作品、評審記錄,並在附錄中製作了「得獎名單」、「得獎作家排行榜」,《中國時報》共產生47位得主,其中推薦獎、甄選獎、特別獎得主與作品:第1屆推薦獎古蒙仁〈黑色的部落〉,甄選獎邱坤良〈西皮福路的故事〉、曾月娥〈阿美族的生活習俗〉;第2屆推薦獎漢聲雜誌社《國民旅遊專輯》,甄選獎林元輝〈蘭陽平原上的雙龍演義〉,特別獎魏京生〈二十世紀的巴斯底獄〉;第3屆推薦獎李利國〈我在人類文明生死分水線上〉,甄選獎心岱〈大地反撲〉;第4屆推薦獎尤增輝《鹿港三百年》,甄選獎孔康〈捕蟲者〉、心岱〈美麗新世界〉、阮小晨〈花嶼紀實〉、李昂〈別可憐我,請教育我〉;第5屆推薦獎柏楊〈金三角.邊區.荒城〉,甄選獎安溪〈泰北行記〉、葉菲〈被遺忘的一羣〉;第6屆起停辦報導文學獎,復辦後的第14屆首獎胡平〈井岡山,沈思的哲人〉;第15屆首獎楊南郡(1931~2016)〈斯卡羅遺事〉;第16屆首獎鄧相揚〈霧重雲深:霧社事件,一個泰雅族家庭的故事〉;第17屆首獎瓦歷斯.諾幹〈Losin.wada:殖民、族羣與個人〉;第18屆首獎林雲閣〈八十萬年奇蹟換不來一世尊榮〉;第19屆首獎林雲閣〈山鬼的震怒〉;第20屆首獎王誠之〈迷濛的鬆雀鷹之眼〉;第22屆首獎陳姿羽〈聽他的歌,記他的名字〉。

1990至1999年,聯合報文學獎也加入了報導文學獎文類,共產生了24位得主,首獎得主僅產生4人,包括劉還月、焦桐、王蜀桂、楊樹清;生態作家劉克襄則以〈凡鳥之歌〉、〈荒狗〉連兩屆拿下第3名;記者出身的張典婉以〈一些大陳人的故事〉、〈討海查某人〉連兩屆分獲二、三名。

張明珠在論文中的兩報「報導文學獎得獎作家排行榜」裡,也作了項統計,僅楊樹清、林雲閣二人雙邊得獎;計四件得獎作品列在「排行榜」之首的楊樹清是以〈消逝的漁民國特〉、〈消失的衛星孩子〉獲兩屆時報報導文學評審獎,再以〈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天堂之路〉獲兩屆聯合報報導文學獎首獎。

時報文學獎的報導文學獎自2001年第24屆起又中斷,復辦後的得主與作品,驚喜連連,產生了扣合現實、極具衝擊的作品,包括社運出身的顧玉玲以臺灣女性外籍勞工爲主角、獲得2005年第28屆首獎的〈逃〉;作家、紀錄片導演陳俊志(1967~2018)以社會事件爲關懷議題,獲得2008年第31屆首獎的〈人間.失格:高樹少年之死〉。

■永恆與博大

「甚麼是報導文學?」,「怎樣報導,如何文學」,該以學術作嚴謹規範,或走「鬆綁理論」,文類的不確定性,也導致報導文學的難以定論。

「921」大震過後,人類進入千禧年,陳銘磻與我在耕莘文教院開了個「報導文學創作班」,他是班主任,我是班導師,講師陣容中,有高信疆、陳映真,以及得過《中國時報》、《聯合報》報導文學獎的古蒙仁、陳銘磻、馬以工、李利國、焦桐、劉克襄、楊樹清,得過時報文學獎小說獎的人類學者胡臺麗,民俗作家康原、林明峪,紀錄片導演董振良、周美玲,副刊主編田新彬,報導文學研究者楊素芬等人,都在授課行列,講題涵蓋了報導文學的歷史線索、類型、問題意識、寫作方法,也聚焦了人類學、主流議題、海外書寫、經典賞析、自然寫作、城市生態、田野調查、影像處理等。

講者、講題在課程中出現了「混聲合唱」:高信疆〈永恆與博大:臺灣報導文學的歷史線索〉:「報導文學是一種服務於現實良心的作業;報導而後有文學,只是歷史的一個誤區」;陳映真(1937~2016)〈漫談報導文學〉:「臺灣報導文學最大問題,在於報導文學的理論至今莫衷一是。「報導」是界定詞,「文學」是名詞,爲報導所形容,所以報導文學基本是文學,姓文(文學)不姓新(新聞)」;古蒙仁〈報導文學中的主流議題〉:「近年報導文學面臨題材枯竭的問題,造成水準不能實現、寫作模式定型化。報導文學作品的評鑑標準建立在是否反映主流社會關心的議題,並有追蹤發掘的價值」;陳銘磻〈報導文學經典賞析〉:「報導文學沒有規定一定要用小說、散文、詩來表現,也可以用聲音、影像、音樂來呈現。報導文學並不狹隘,沒有蕭條和沒落,它生根在許多行業裡面」;馬以工〈報導文學與城市生態〉:「現今的報導文學是比較接近新聞文學的;報導文學比新聞文學更有文學性」;李利國〈報導文學的視野開拓〉:「臺灣報導文學的源起,固然可以溯自三O年代的報告文學,也必然受到美國七O年代興起的新新文學的激盪」;焦桐〈報導文學生態研究〉:「報導文學必須具備四要素:新聞性、文學性、議論性格、文學修辭策略的靈活性。報導文學是戰鬥力很強的文類,它的戰鬥力來自鐵證如山。報導文學反對虛構,但不排斥必要的想像與聯想」;劉克襄〈報導文學與自然寫作〉:「臺灣仍未出現報導文學經典」;胡臺麗〈報導文學與人類學〉:「報導文學作家應該常常反省自己,如果要爲弱勢者發聲,而又不揭露他們心裡的掙扎矛盾與衝突,或是面對環境時堅強迴應的部份,那麼弱勢者就會被刻畫得更弱勢了;所以我們必須開啓、清除一些被文化遮蔽的迷障」。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