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類短視頻正搭建起網絡學習新空間

近年來,隨着移動互聯網的快速發展,短視頻不斷深入影響人們生產生活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佈的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國短視頻用戶規模達9.34億。

因其直觀、輕鬆、即時、體量小,短視頻成爲不少人填補碎片時間的首選。值得關注的是,近兩年,很多人的興趣點開始從純娛樂性的“獵奇”轉向實用性的“學習”,泛知識類短視頻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青睞。

夏天蚊子最愛找哪些羣體?心儀的手機性能究竟如何?爲什麼消除類遊戲總能讓人上癮?一條魚從江河湖海到餐桌經歷了哪些過程?如何剁棒骨、排骨纔不易飛濺?怎麼蒙娜麗莎沒有眉毛?

這些千奇百怪的問題都可以在知識類短視頻中得到解答。

2020年被稱爲知識類短視頻爆發元年,各大視頻平臺內容建設上相繼推出知識類板塊。這些視頻涵蓋人文社科、自然科學等專業領域,也包含美食、時尚、收納、評測等生活類內容。廣義上說,能夠使人們在碎片化時間中獲得知識或技能,對受衆有用的視頻,都可稱爲“泛知識類短視頻”。視頻創作者既有專業機構、媒體單位,也有一些愛好者網紅達人,他們發揮自己的專長,通過可視化的呈現方式和通俗有趣的講述方法,給知識的傳播插上了輕盈的翅膀。泛知識類短視頻的受衆更希望在短視頻平臺上獲得有價值的信息,他們因爲興趣聚集在相關內容下,共同參與討論,在交流中形成了一個鬆散的網絡學習空間。

這些視頻有什麼特點?如何確保這些視頻的專業性?爲什麼有的人難以長時間專注閱讀一本書,卻可以在這樣的視頻中學習相關知識?爲此,記者採訪了多位活躍在B站、騰訊微信視頻號、愛奇藝等視頻平臺的內容創作者,通過他們的講述瞭解泛知識類短視頻創作背後的理念與故事

沒有找不到 只有想不到

――數以萬計內容創作者對網民多樣化需求給出積極迴應

“沒有找不到,只有想不到。”這句話可以用來形容泛知識類短視頻海量豐富的內容。當你的心中因爲一個念頭泛起小小的困惑時,可能已經有人聲情並茂地爲你準備好了一份有趣的答案――數以萬計的內容創作者正在對網民多樣化知識需求作出積極的迴應。

爲什麼讀書時老師教的知識點記不牢,卻能對漫畫裡的經典場面過目不忘?也許只是學習的方式不對。這是2014年“混知”微信公衆號創立的初衷。從最早的圖文產品發展到出版物、音頻課程、動畫等各類知識普及產品,“混知”把晦澀枯燥的知識點用漫畫的表現形式講得生動有趣,給不少工作生活壓力大、難以靜心啃下晦澀書籍的年輕人打開了一扇窗。“混知”首席內容官李翔介紹,脈絡化、圖像化、娛樂化,是團隊在內容生產過程中遵循的幾個要點

課堂上老師講授知識時,常常是先拋出一個名詞再解釋它的定義,我們會找到一個認知的起點,把所有的關鍵要點用‘因爲所以’的邏輯串起來,弱化非必要信息、強化重點信息,進行脈絡化梳理;在圖像化的過程中我們一直強調圖片的信息性,而非一味追求好玩,它是我們把知識快速傳達給受衆的方式;娛樂化則通過一些搞笑的橋段、‘人設’風格等好玩的元素來抓住大家的眼球,這樣纔有可能在海量的信息中吸引受衆看下去。”李翔說。

在視頻賬號“IC實驗室主筆館長”看來,對知識類內容的創作者來說,很重要的一點是好奇心。那些平日裡習以爲常的現象,深挖下去都大有文章可做,這些由好奇心引發的故事往往也有很多人愛看。“比如,疫情期間人們開始囤冰箱,我們專門做了一期冰箱的話題。從一個品牌查到它的同類品牌,再延伸到中國冰箱行業的發展,最後到中國白色家電的發展,故事越來越多。”“館長”表示。

在“IC實驗室”的內容頁面,“移動互聯網10年回憶錄”“中國人把魚端上飯桌用了多少年”“資本是如何打造輕食概念的”等話題的視頻都有幾十萬到上百萬的觀看量。“我們的視頻背後有一條暗線,就是中國的發展變化。從歷史到現代再到近二十年,以及互聯網浪潮之後的新變化,這樣一條線的起點往往就是我們生活裡非常熟悉的事物。”“館長”介紹。

“腦洞大開”“你做了我想做卻不敢做的嘗試”“網紅食譜的實踐者”……這些都是視頻賬號BiteClub評論區中的高頻留言。“用空氣炸鍋做幹炒牛河”“砂糖橘大果凍”“三文魚配餈米糕”……奇思妙想的選題配上精妙的剪輯,再加以博主陳老師”“融梗到位”的風趣語言,BiteClub成爲不少美食愛好者閒暇之餘的“快樂選擇”。

“我們想把自己在行的事情分享給大家,初期在視頻中更側重實用性,幫大家分辨好壞、真假,後來更加明確了我們的目標就是突出創意,用意想不到的內容帶給大家全新的生活體驗和快樂。”“陳老師”喜愛嘗試新鮮事物,他介紹:“Bite有嘗試和咬一口的意思,兼有美食和嚐鮮的寓意,Club代表和我們一樣喜愛美食、熱愛生活的人,共同組成了BiteClub。”在“網紅好物開箱”“探店”“試吃”系列中,真實拍攝、體驗爲不少人起到了“避坑”作用,更讓很多人在觀看時會心一笑。

在泛知識類短視頻中,那些曾經難以進入大衆化視頻公開課視野的枯燥專業甚至冷門艱深的知識內容,以及細碎日常的生活經驗,都在精準的分衆化傳播過程中獲得了廣泛的受衆。

讓人們看得懂學得會

――專家學者化身科普博主、團隊“轉譯”知識,讓初探專業領域成爲可能

泛知識類短視頻的製作門檻看似並不高,每個接受過相關領域專業訓練或有過相關經驗的人,都可能成爲共享知識的主體。事實上,在直觀的視頻形態、輕鬆有趣的表達背後,需要的是足量的專業知識儲備和紮實的理論支撐。如何準確、嚴謹地傳遞知識的“乾貨”,不靠激進言論輸出偏激情緒吸引流量,對泛知識類短視頻內容生產者的長久生存至關重要。

“混知”團隊已經形成一套學習機制,即先通過閱讀文獻、諮詢專家等方式學習知識,再消化、吸收、加工,把知識“翻譯”成公衆喜聞樂見的文字、漫畫、動畫和音頻。與受衆的想象不同,李翔表示“混知”並不是一支“學霸”團隊,“一個人如果是某個領域的‘學霸’,可能會覺得寫下的東西別人理所應當能理解,團隊創作者的內容生產並不嚴格對應自己的專業背景,他們也是從非專業的角度去學習某個專業問題,能夠體會到大家在學習過程中的難點,那麼在製作這部分時就會進行強化,邏輯不通的就再去搜索新的資料,而不會以自己以往的經驗進行寫作”。團隊中的“混知研究院”則由各領域專家構成,由他們給創作人員集體上課並負責專業方面的審覈把關。

作爲評測類視頻賬號,爲儘可能保證評測結果的科學性和嚴謹性,鳳凰網旗下“凰家實驗室”每期視頻節目的製作週期至少都在一個月,其中最爲費時費力的環節就是做檢測實驗。鳳凰網評測部主編趙新宇介紹:“查論文和相關行業的國家標準是每一期的標配,在此基礎上我們進入檢測環節,請具有檢測資質的實驗室來進行。等待結果是一方面,很多時候實驗室可能沒有這樣測試過某個產品,檢測哪些項目、和項目相關的指標都需要我們提出來,這些都會使我們的檢測週期變長。”

而對於一些不適合拍攝的實驗室檢測,“凰家實驗室”則會自己設計實驗方法。在去年11月的一期評測羽絨服保暖性能的視頻中,團隊直接搭建了一臺能夠模擬零下20攝氏度環境的冷庫,由男女兩位測試者幾次進出後測量出胸口、腹部、手臂處溫度變化,綜合得出羽絨服的保溫能力。“我們希望在硬核評測過程中不失趣味性,所以還要考慮視頻的呈現效果。實驗室檢測羽絨服通常就是拆掉然後給出幾個報告,這樣視頻的可看性就會大打折扣。”趙新宇解釋。

在互聯網時代,特別是短視頻興起後,簡單化的情緒輸出成爲一部分內容創作者的“流量密碼”。主觀、激烈、口號化的內容下包裹的情緒迅速吸引受衆站隊討論,取得可觀的流量,與之捆綁而來的則是可變現的商業利益。

有過媒體工作經歷的王驍,熟稔新聞生產傳播的流程機制,在他的自媒體視頻賬號“小王Albert”中,尤其注重內容的客觀性。歷史和國際關係學科背景的王驍希望通過對自己知識體系的分享,探討學習方法,爲更多人提供一種認識和分析時代與世界的視角,“我希望提供儘可能多的知識‘乾貨’,而不是用個人的立場‘帶節奏’”。王驍堅信,自媒體賬號的成功不是看在某個時間點有多“炸”,而是作爲一個品牌能夠在某個領域裡生存多久,對知識類賬號來說更是如此。

從泛知識類短視頻發展初期到如今,不僅有一批院士、教授、專家學者化身科普博主,而且還有更多的普通人組建專業團隊。他們本身並不是某領域的專業人士,但通過一套學習機制,快速“轉譯”知識,降低知識的門檻,給予了更多人初探專業領域的可能性。

單向輸出到雙向互動

――網友對知識進行持續整合補充,與視頻本身共同構建起完整學習場景

除了主播的講解,在衆多泛知識類短視頻界面,彈幕、評論像一條脈動的河流,不斷匯聚、激發着新的靈感,以及更全面、多元的思考。這些“粉絲”發佈的內容和博主的回覆,對知識進行着持續的整合和補充,與視頻本身共同構建起了完整的學習場景。知識的傳播不再是單向輸出,而是在互動中形成了知識共享。

王驍在視頻中給自己設計了一個標誌化的口頭語――“一起變強”,這是他希望節目能夠達到的效果。視頻中,王驍一再鼓勵大家要有自己的思考,帶來不一樣的看法。他說:“我想把評論區打造成一個值得反覆觀看的頁面。哪怕某個新聞已經不是熱點,一年後網友回來看,仍然能在評論區有新的發現。它始終是開放的,大家都可以不斷往裡面添加新的信息。”

在一期針對華爲2021年年度報告發佈會的視頻中,王驍帶領“粉絲”從一家企業的生存現狀出發,用發展的眼光探討“面對當下的國內國際環境中國該如何發掘人才價值”。“評論區的效果非常好,很多學生和職場年輕人留言,或是分享未來想要涉足的行業,或是分享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問題及解決辦法,討論頁面非常積極健康。”王驍感到,這就是他預期的評論區。

首都師範大學青年美術教師楊藩把課堂“搬到”線上,有着一個宏大的目標,“希望我的內容能成爲優質的藝術教育資源,讓更多人建立起審美的習慣和愛好,特別是讓更多的中國人瞭解本民族的繪畫藝術”。

課堂上,楊藩發現,如果問起大家知道哪些畫家,很多人能在第一時間說出畢加索、達・芬奇、凡・高這些名字,只有少部分人會想起齊白石、徐悲鴻等中國畫家,這讓他有些擔憂。在視頻賬號“楊藩講藝術”中,他用說相聲的方式把美術史講得風趣幽默,在中西方繪畫藝術對比中帶着大家領略中國藝術的魅力。有人留言說:“經過老師你這樣一講,我一個門外漢竟然會這麼喜歡美術藝術!”

楊藩認爲,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美的種子,就看誰能把它澆灌開。對於評論區的留言,楊藩基本上做到有問必答,“我用視頻激發大家的興趣,也許有人會因此成爲畫家,也許有人因此多了一些關於美的思考與認識”。他把美術創作比作賽場上運動員的比賽,藝術科普則像是在公園裡帶領老人、孩子們鍛鍊身體,“這兩者同樣重要”。

對於泛知識類短視頻的訂閱者來說,並不總是認可內容創作者發佈的內容,存在分歧與爭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也正因“真理總是越辯越明”,相關的知識頁面才能不斷豐富並變得更加好看。

“有網友會在我們的視頻下面留下大段的文字分享自己的觀點。確實我們也會面臨一些挑戰,大家會非常認真地思考我們的評測環節是否足夠科學,我們的主筆都會主動去和網友作交流。”趙新宇說。他提到,“凰家實驗室”非常重要的一個理念就是希望受衆能夠對一件產品的優劣有獨立的思考,“一方面要跳出消費宣傳,另一方面也不要因爲我們的評測就對某個產品‘一棍子打死’”。

在基於共同興趣構成的網絡學習社區中,受衆不僅獲得知識,也在觀看和互動中獲得着情感滿足。對於BiteClub博主“陳老師”來說,這種情感交流同樣也是雙向的:“每期的留言我都會去看,但說實話心裡是很害怕看評論的。哪怕連着五條評論都是正面的,有一條負面的,也會很難過。”針對一些質疑的聲音,原本在鏡頭前搞笑幽默的他也會認真解釋。有網友留言鼓勵道:“別因爲他們的否定就束手束腳的,這次失敗吸取了教訓並在下一次行動的時候積極調整就好。我很喜歡這個不夠完美,但能爲大家的週五帶來歡樂的陳老師。”

這樣的留言讓“陳老師”倍感珍惜:“我們和粉絲的關係更多是像朋友一樣,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有時在路上碰到看過我視頻的人,他們會主動打招呼,雖然叫不出我的準確名字,但能記得我在節目裡開過的玩笑,這些都讓我感到很高興。”

在積極、正向的引導下,因爲共同的興趣,泛知識類短視頻下匯聚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的學習社區。

讓人們願意爲知識付費

――保證內容含金量的同時實現創作與營收平衡

泛知識類短視頻興起以來,各大平臺都推出激勵計劃,通過資金和流量的支持鼓勵優質內容創作。對於非公益性賬號來說,僅靠平臺補貼難以實現可持續發展,特別是在頭部效應下,有些中小體量的內容創作者較難餬口。與此同時,在互聯網的傳播屬性和平臺運營邏輯下,內容創作者的生存依賴於內容的傳播力與受衆的注意力。如何保證內容的知識含量同時實現創作與營收平衡,是泛知識類短視頻創作者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構建內容付費、知識付費模式是許多平臺和內容創作者實現商業價值轉化的手段。知識創作機構“光年課堂”創始人李媛媛有着近二十年傳統出版行業的工作經歷。在她看來,無論是傳統內容生產還是互聯網思維下的內容生產,“內容爲王”始終是不變的法則,“知識付費內容的創作者,必須要細心打磨,要對知識負責、對受衆負責”。

“爲什麼有人願意爲你的內容付費”是李媛媛常在思考的問題,她的答案是提高內容的附加值。在電視劇《人世間》熱播期間,“光年課堂”推出了“《人世間》原著人物命運解讀”系列內容,從原著的創作思想出發,結合大量的歷史背景知識,解讀每個人物面臨的現實與困境,傳遞出“不完美,纔是人生”的生活常態。“我們不會去做知識的‘搬運工’,一定是在藝術化的加工中傳遞出新的內容與啓迪,要給出影片中涉及但沒有呈現出的深層次內容。”李媛媛說。

她坦言,在創業過程中也遭遇過危機,“但到最後會發現,正是內容本身給了我們由內而外打破危機的力量,這也讓我們堅信,認真做好內容是一切的根本”。與此同時,將視頻中的知識轉化爲產品或服務,也是實現知識類視頻創作可持續發展的方式之一。李媛媛介紹,“光年課堂”在付費內容轉化爲圖書出版方面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即使是廣告,我也會把它做得符合‘IC實驗室’的內容調性,通過查閱資料保證內容的真實性,分享我基於這條廣告信息的所思所想,大家看到視頻依然會覺得是有用的。這是個誠意問題,如果你把商業內容就當作個廣告,唸完了事,這樣對甲方和觀衆都不負責。我給觀衆看了內容,再看廣告,大家能表示支持,其實也是一種交換。”“館長”說。

對於評測類賬號“凰家實驗室”來說,對商業內容的選擇尤爲審慎。“我們會嚴格把評測和商業分開,如果是對比多款產品的橫向評測,那麼肯定不會接商業活動的,因爲你把某個屬於商業宣傳的產品放進去,這樣就不公平了。針對某個產品的商業宣傳,我們也一定會先進行試用、試吃,如果確實覺得好,我們願意去做一些分析,但一般也不會選擇有太大風險的產品。”趙新宇說。

在圍繞泛知識類短視頻形成的網絡社羣中,內容創作者不僅僅提供知識,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發揮着引領作用。在將知識優勢、學習能力轉化成商業價值的過程中,幾位接受採訪的內容創作者共同提到的一點就是“內容爲王”,在輕鬆有趣的表徵之下,知識內容本身仍是泛知識類短視頻吸引受衆的核心競爭力,也是他們最爲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