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各民族故事與共同體意識建構――論景宜影視文學創作特色

白族作家景宜的五部電視劇茶馬古道》《金鳳花開》《茶頌》《絲綢之路傳奇》《都是一家人》先後在央視黃金時段熱播,得到社會廣泛關注和觀衆熱議,創造了新中國成立以來民族題材電視劇最高收視率。多民族、大歷史、貼近現實、正能量等關鍵詞,成爲評價這些熱劇的高頻詞彙,文學影視融通賦能,呈現出民族題材影視創作中的“景宜現象”,擴展了當代現實題材電視劇的創作空間。

中華民族的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各民族廣泛交往交流交融的景象,以及共同團結奮鬥、共同繁榮發展的現實,是景宜作品的重要創作題材。本文以2019年開播的《都是一家人》爲主,深入探析景宜影視文學的創作特色。

《都是一家人》是在新中國成立70週年之際,站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各族人民同心共築中國夢的高度創作的一部時代大劇。該劇講述了在改革開放大潮中,邊疆各民族同胞走出山寨、進入沿海開放城市,通過創業、工作、學習,追求幸福生活,融爲一家人的生動故事,揭示了當代各民族生活的新內容、新歷史、新夢想,被研究者譽爲“一部展示新時代民族團結的精品力作,多維度地創新拓寬了當代現實題材電視劇的創作之路”。這部劇是作者投身改革開放大潮、歷時三十餘年的文學思考和生活體驗,題材貼近現實,人物羣像鮮活,作家以深厚的文學功力,實現了對中國各民族生活共同話語的表達。

2015年10月,《絲綢之路傳奇》在央視一套黃金時段播出,這部劇聚焦崑崙山下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邊緣的和田古城,講述了新疆紡織工業史上一段輝煌的歷史。劇中男一號、新疆青年艾拉提,從一個貧苦的民間紡織傳人成長爲新中國第一代高級紡織專家,在黨的領導下與各民族工人共同建設新疆紡織工業。《茶頌》講述了從鴉片戰爭到甲午風雲,從西南茶政使到茶山民族首領,共同抗擊外來侵略,維護祖國統一、民族團結的故事。《茶馬古道》以藏族、白族、納西族人物爲主線,講述了攬括九個民族的馬幫在千年古道上化解情仇恩怨共同抗日的故事,生動展現了中華各民族血脈相連、命運與共的歷史。劇情畫面大氣磅礴,故事情節跌宕起伏,充滿懸念和波瀾,作品所涉及的地域之廣、民族之多是極少見的,突破了之前民族影視創作以單一民族爲主體的藝術創作格局。《金鳳花開》是一部反映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央民族訪問團深入邊疆,用黨的民族政策團結帶領少數民族同胞共同走向新生活的電視劇,以白族姑娘李金鳳和中央民族訪問團警衛連連長張東海爲代表,塑造了一羣爲民族團結進步事業奮鬥的民族工作者羣像,繪就了一幅邊疆各族人民永遠跟黨走的初心畫卷。

立足時代主題,追求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創作理念

景宜的作品通過人物、故事和語言的高度凝練,具有文學審美基礎和時代思想性,彰顯國家認同、時代精神和人民話語,書寫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多維度建構

作爲首部反映城市民族生活的電視劇,《都是一家人》的片名來源於“各民族都是一家人,一家人都要過上好日子”。這是黨中央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關鍵階段做出的重要部署,對全國經濟社會發展和各族人民謀幸福具有重要指導意義。改革開放40年,正是中國各民族同胞融入沿海開放城市,進行創業生活、奮鬥發展的40年,構成了沿海開放城市發展的獨特畫卷。在《都是一家人》的劇本敘事中,從雲海市“新疆亞克西餐廳”維吾爾族老闆娘阿拉木罕一家,到幸福社區東方民族村民族美食一條街上的各民族同胞親如一家人,這是改革開放40年中國各民族團結進步、各民族繁榮發展的一個縮影,是新中國成立70年來中國共產黨民族工作和民族政策成功的縮影,也是當代民族生活的新特點新畫面。

“我們中華各民族同根同源,都是一家人”,這是劇中的一句臺詞。雲海市民宗局局長越永強在雲南阿佤山聽桑嘎的爺爺講司崗裡神話,佤族神話中講到:“各民族的祖先都是從司崗裡山洞中走出來的。”這句話觸動了這位將民宗局說成民政局的軍轉幹部,強化了他對新時代民族團結和民族工作的新認識。最後他將這句點題的臺詞當作祝福,送給了自己的女兒和參加集體婚禮的三對新人。在《茶馬古道》中,木什羅被選爲聯合大馬幫頭領時說了一句話:“我們藏族、白族、納西族是三兄弟,就像金沙江、怒江、瀾滄江三江並流,永不分開!”這些生動的情節和臺詞,更加深化和突出了全劇的主題。

這些影視作品,不僅講述少數民族對漢族的認同,同時也講述少數民族之間的相互認同。如《都是一家人》中的庫爾班和佤族青年桑嘎,在進城打工的共同境遇中惺惺相惜,成爲親密無間的朋友;庫爾班和蘭州拉麪館的回族老闆馬有福,在建設美食一條街的過程中,從競爭對手、商場仇敵,成爲了一對不離不棄相互支持的好朋友。在《茶頌》中,哈尼族頭人莫勒、佤族頭人巖拉、基諾族頭人阿布,也在看似不可調和的爭鬥中,爲了支援邊茶進藏而成爲共同的盟友。這種多層次、多民族的相互認同,構成了從古至今中華各民族誰也離不開誰的生存方式。

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最偉大的夢想,中國夢的本質是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從這個意義上講,《都是一家人》更具有新時代民族大劇的品質,實現了民族題材電視劇創作的超越和突破。而如何突破和超越傳統民族題材電視劇創作的瓶頸和藩籬,呈現獨特的亮點和特色,正是景宜在創作時思考的重要命題。

以往關於民族題材的電視劇創作,更多關注少數民族的文化多樣性和民俗神秘性,而不是從真實的民族生活底層挖掘內涵豐富、有時代特徵的新故事,只能看到民族題材的獨特性,卻找不到共同性,從而忽略了各民族在同一時代共同生活中面對的共同話題。讓更多觀衆在劇中看到自己關心的事情,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突破點。《都是一家人》全劇圍繞“一座城、一家人,來了都是這裡人”這句關鍵語,展開了關於“拆遷”“進城務工子女上學”“族際婚姻”“一帶一路”“精準扶貧”這些百姓最關心的話題,在這些話題的語境中來鋪陳故事,推動人物成長。所以該劇播出時受到了全國觀衆的熱烈歡迎,大家從中看到了新時代各民族的新鮮人物和他們的新生活,看到了能和自己的生活交融在一起的民族故事。《都是一家人》打破了以往的格局和模式,讓民族題材可以離開邊疆,進入城市來表現,這部劇也因此成爲新時代民族電視劇創作的典範。

大歷史觀敘事融通,塑造嶄新的時代人物羣像

人物形象是文學藝術創作的靈魂,如何成功塑造典型人物,歷來是對文學藝術家創造力的考驗。有着中短篇小說、長篇報告文學和多部電視劇本創作的深厚積澱,景宜自覺地將人物性格、形象和命運融入影視文學的大歷史觀敘事,使人物性格、形象、命運與歷史事件互動共生,在歷史記憶與真實事件中塑造出獨特的各民族時代人物羣像。

縱觀景宜影視文學作品,從以多民族人物形象爲主體的長篇歷史劇《茶馬古道》,到城市民族生活劇《都是一家人》,五部電視劇本描寫的劇情,時間跨度長達150多年,跨越地理範圍從中國西南、西北的邊疆到內地和沿海城市,涉及幾十個民族;劇情講述各民族的生存與發展史,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外交等內容,可謂是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各民族同仇敵愾、同甘共苦、艱苦奮鬥、團結進步和繁榮發展的百年曆史。百年波瀾壯闊的民族歷史敘事,增強了這五部電視劇的歷史根基,爲劇情表現的豐富內容、深邃思想和時代主題提供了寬廣的空間和舞臺。尤爲特別的是,景宜電視劇中的民族歷史敘事,並非與其他影視一樣,爲民族而歷史、爲敘事而歷史。相反,它旨在通過歷史敘事,來呈現中華民族歷史上各民族交融共通的歷史記憶、文化記憶以及社會集體記憶,即中華民族團結一致抵禦外侵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民族平等團結互助思想,它們都源於中華民族的文化底蘊和民族精神。

典型人物是影視作品成功的關鍵因素,人物性格是推動劇情發展的重要動力。景宜的五部電視劇本,塑造了一個個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民族、不同個性的生動鮮明的典型人物,爲中國影視文藝長廊增添了不可替代的人物形象。

《都是一家人》中的越永強,從一個不瞭解少數民族的軍轉幹部,在爲進城創業的少數民族服務的過程中,成爲各民族同胞最信任的朋友,並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少數民族青年。他快樂幽默、待人坦誠熱情的性格,始終洋溢着一種凝聚力,使民族工作者的形象成爲新時代的一種新形象。同時,在劇中來雲海市掛職鍛鍊的青海撒拉族幹部沙爾亮,又以一個對黨忠誠、待人憨厚、說話辦事很耿直的民族幹部形象,和越永強形成強烈反差。兩個人在創建民族團結美食一條街、推動城市和邊疆對口支援的過程中吵吵鬧鬧,但最終成爲親密戰友和同事。該劇還以嫺熟生動的手法描繪了不同民族的人物形象,如善良熱情的維吾爾族婦女阿拉木罕和她的丈夫、機智幽默的新疆餐廳老闆庫爾班,精明詼諧的蘭州拉麪館老闆馬有福,淳樸善良的佤族青年歌手桑嘎,潑辣熱情的茶店老闆白族婦女楊水蘭,等等。這些性格迥異、有聲有色的各民族人物,在一條充滿時代色彩的民族美食街上,爲共同的夢想努力打拼,在城市發展中實現了個人發展,普通小人物的身上也綻放出生命的光彩。景宜塑造人物形象的功力,不僅得益於早期在小說創作中對人物形象的把握,更重要的是來自於她對邊疆各民族生活歷史的熟悉,以及對文學和戲劇語言的敏感。這些文化儲備使得作者塑造出的人物既有個性又有共性。

《絲綢之路傳奇》中的維吾爾族青年艾拉提,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父親蘇萊曼、一位民間紡織技術傳人,寧可被匪徒槍殺,也不願意離開自己的祖國,從而更堅定了一生跟着共產黨的念頭,最終成爲新中國第一代紡織專家。《金鳳花開》中的佤族頭人巖勐性格剛烈驍勇,在識破敵人的陰謀和挑唆之後,在中央民族訪問團的幫助下,毅然率領部落跟着共產黨走向新中國。《茶馬古道》中的納西族馬幫頭人木什羅、拉薩鉅商尼瑪茨仁、白族茶商之女花依、香格里拉土司兒子格桑加措,在國難當頭之時,放棄恩怨共同抗日。《茶頌》中的西南茶政使、白族青年段子苴,布朗族女頭人南波婭,不畏強暴、堅持正義的滿族姑娘烏雲珠,共同用茶葉支援西藏,維護國家統一。《絲綢之路傳奇》中,艾拉提的母親帕夏罕博愛善良,接納漢族絲綢專家衛守仁一家和兒媳婦衛明霞,包括柯爾克孜族的紡織女工加米拉、漢族女工蘇麗、維吾爾族服裝模特迪麗娜爾等等,這些女性形象雖然文化背景不同、語言不同,但她們都有共同的特點,美麗善良、寬容博愛、熱愛祖國和家鄉。

多維建構影像中的中華文化認同

文化是民族的血脈和人民的精神家園,是民族題材影視文學創作的豐厚土壤。書寫各民族文化多樣化圖景,是文化認同建構的重要表徵。景宜的影視作品民族文化特徵鮮明,每部劇都精彩準確地呈現了民族風俗民族服飾、民族歌舞的精彩畫面,不獵奇、不媚俗。作爲具有少數民族文化背景的作家,這些關於民俗風情的展示,都是發自內心深處對邊疆各民族文化的熱愛和尊重,充分展示了中華多民族文化的豐富性、獨特性和交融性。以《茶馬古道》爲例,如果沒有對滇、川、藏等地區及內地各民族歷史的熟悉,沒有對藏文化、納西族文化、白族文化及普洱地區各民族文化的熟悉,沒有對由於文化環境而形成的生活語言和民情風俗的熟悉,就不可能完成跨越青藏高原、雲貴高原及金沙江、怒江、瀾滄江三江並流地區的宏大的故事講述。因此,向各民族文化學習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在這方面,景宜早年的三部長篇報告文學(寫藏醫藥歷史文化的《金色喜馬拉雅》,反映怒江大峽谷傈僳族、怒族、獨龍族、普米族擺脫貧困的《東方大峽谷》,描寫納西族東巴文化申辦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節日與生存》),就充分展現了作家深耕各民族文化的博大功力,以及深入生活、紮根人民的辛勤實踐。《茶馬古道》中在拉薩的雲南會館,是各民族馬幫匯聚的驛館,院中供奉着漢族的關公老爺、白族的本主老爺、納西族的三朵大神、藏族的格薩爾王等多民族神像,這些不同民族的精神寄託在這裡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信仰崇拜,更是中華民族凝聚力的象徵。劇中由景宜作詞的主題歌,更是展現了茶馬古道是一條各族人民人心歸聚、精神相依的強大紐帶:“前面那座山,你是什麼山,/過了昌都寺,才能到雅安。/巴塘奶茶甜,理塘糌粑香。/過了八宿,就到芒康。/前面那條江,你是什麼江,/過了中甸城,才能到麗江。/大理姑娘好,普洱茶葉香。/茶馬古道遠,人間到天堂!”

在《絲綢之路傳奇》中,這種跨文化的寫作更彰顯出作家的文化胸懷。將一部邊疆現實題材的大劇,放在絲綢之路這張輝煌的中國文化名片上來寫,無疑將故事的講述推向了更高遠的境界。自古以來,中華各民族在長期的生產生活中形成了中原和邊疆交錯雜居、交流互動、交融共生的生存格局。因此,絲綢之路成爲了文明交往的大舞臺。全劇巧妙展示了從絲綢之路起點的江浙一帶到崑崙山下古代絲綢之路穿過的新疆各民族村莊,用一塊民間紡織的艾德萊斯綢和“五星出東方”的古代圖案,連接起中華民族五千年的經濟文化交流史。從新疆來到江蘇紡織工業大學上學的各民族青年工人在吳江“先蠶祠”上課,面對中華民族的祖先、第一個養蠶抽絲的嫘祖,理解了絲綢之路的文化淵源。劇中男一號艾拉提在南京雲錦廠實習,當他在工人師傅的帶領下操作“大花樓織機”的那一刻,對祖國的絲綢文化心悅誠服的他說道:“看見這個大花樓織機,就想起我媽媽織艾德萊斯的織機‘布穀鳥’,原來這個大花樓織機就是‘布穀鳥’的媽媽呀!”包括劇中老一代桑蠶專家衛守仁所講的,從清朝開始,歷代官員都倡導將江南桑樹移栽和田普遍種植,使家家養蠶繅絲、戶戶種植桑樹的江南畫面成爲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一道歷史風景線。艾德萊斯的新一代紡織傳人、艾拉提的女兒迪麗娜爾,將法國的服裝文化和傳統艾德萊斯結合創新,讓文化交融的光彩成就今天的傳奇。

茶文化同樣是中國文化的名片,選擇將中國文化作爲主題背景來演繹民族題材,是景宜影視作品的突出特點,同時也傳達出作家對中華文化的深刻理解。《茶頌》中“萬國茶宴”“貢茶大典”的經典場景,都是中國文化的標誌性畫面,其中囊括着中華各地各民族的茶禮、茶宴、民情風俗、民族歌舞、民族服飾以及祭祀茶樹的儀式場景,充分展現出中華民族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培育的,各民族文化交相輝映、歷久彌新,這是我們今天擁有強大文化自信的根源,也是當代影視文學爲共有精神家園增添的時代花朵。

影像中的文化認同建構,不僅需要作家在藝術手法和內容主題方面進行創新,更要求作者有內化於心的創作情懷。深入生活的方式決定了作家的情懷和現實主義文學寫作的高度。景宜自幼在蒼山洱海邊成長,長期以來行走在祖國邊疆,足跡遍佈青藏高原、大漠新疆、瀾滄江流域和沿海開放城市,追蹤人物、追趕時代。區別於那種採風團式的浮光掠影,以及花一兩個月帶着主題到生活中去找尋編採故事,景宜的每部作品都是十多年的生活積累,是從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命運、時代發展中的新鮮事物出發而去創作。爲了寫好《都是一家人》,景宜與劇中人物原型庫爾班大叔一家和深圳民委幹部馬強交流二十多年,跟蹤錦繡中華各族員工的生活和變化,跟他們一起回老家,又從邊疆山寨返回沿海城市。這種長久交往的深入式體驗,爲藝術想象找到了豐富的源泉,爲作家開掘了立命修身之本,從而使其創作能夠成爲受老百姓歡迎的藝術作品。景宜幾十年如一日,堅持深入基層、向各族羣衆學習文化,採訪和整理千萬字的創作素材,這成爲她影視創作最亮麗的文學底色――人民性創作,秉持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創新多元一體的話語敘事,爲當代中國文學貢獻了獨特的寫作經驗。

(稿件來源:文藝報,作者:劉建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