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瑋談霸權與文明》從女王角度看英美的不同

● 周天瑋/法學博士,美國資深律師,專精於國際事務,關切法哲學、法治並常年論述美國政經、文化和思想

關於國家領導政府體制英美雖然有相近之處,但是畢竟有所不同。英國君主立憲(constitutional monarchy)以及國會主權(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 ,自柴契爾夫人擔任首相以來,保守黨幾乎一黨獨大;而美國的政府,性質屬於共和,加上了三權分立和間接民主。20世紀下半葉的人類,受到美國國勢超強的影響,普遍一直以爲美國政治制度是最完美的,連帶地認爲三權分立,天經地義,不容置疑。

21世紀漸漸地產生了不同的看法。

他們看到歐巴馬總統,風度翩翩,形象極佳,但是政務很差。美國國內經濟中東軍事和亞洲策略,都搞得十分地勉強,甚至不及格到災難性的地步。

他們接着看到川普總統,性格粗糙,形象惡劣,世界上許多人毫不保留地予以恥笑。但是,在疫情爆發之前,他領導下的美國國內經濟、中東和平以及亞洲策略,從美國觀點來說,都獲得了不同程度的具體成效。

I.美國的政治制度像是一個單親家庭

其實,歐巴馬的實際形象未必那麼好,川普的,也未必那麼差。實證顯示,主要都是凸透鏡凹透鏡在攪和,所謂「三人成虎」。

其結果,便是美國這個超級大國,總讓人感覺缺少了一些必須具備的東西。在2022年此時此刻,要是去強調美國還擁有20世紀下半葉那樣的超卓主義地位(exceptionalism,這是我的私譯。普遍翻譯爲「例外主義」,不太恰當),大約愈來愈讓世人難以信服。

美國的政治制度相對於英國來說,像是一個單親家庭,不是少了父親,就是少了母親,而且否決點太多。

美國著名的政治學者福山,在2014年就指出,美國是A State of Courts and Parties。相對於美國的政府能量而言,美國的法律太多、民主太多,形成vetocracy。

▲美國的政治制度相對於英國來說,像是一個單親家庭,不是少了父親,就是少了母親,而且否決點太多。(圖/路透

白宮究竟少了一點什麼?這個問題答案或許在現代英國。

英國制度的秘密,其實明擺着。白金漢宮唐寧街10號,國王女王)和首相各司其職,截長補短。在君主立憲制度底下,君主對於政府的直接影響極爲有限,行政權力的執行在首相、閣員和公共部門手中。首相同時統率行政和立法,權力大,地方和司法系統對於國會的立法,極難構成阻力,而且國王也不得干預政務的推行。因此,英國的制度,被形容爲民主的專政或者是民主的獨裁(democratic dictatorship),兩個矛盾的概念,形成了統一。

著名的英國評論家白芝浩(Walter Bagehot)在19世紀中葉表達了這樣的憲政見解,時至今日依然有效。他說,「在立憲制度底下,君主有三項權力——諮商、鼓勵和警告。」換句話說,君主固然可以表達觀點,但必須接受首相和內閣的決定。

如果將首相不恰當地比喻爲一個西方公司企業的執行長,英國君主的權力,其實還沒有董事長大。他不具備重大事務的董事會決策權;在體制底下,英國君主的功能主要是儀式性的,因此而能夠儘可能地去保持王室的尊貴和榮耀

白芝浩說得特別清晰,他說,政府有兩個部門,君主爲政府的「尊貴部門」,而非「效能部門」。 (The monarchy represents the “dignified” branch. Its job is to symbolise the state through pomp and ceremony. The government—Parliament, the cabinet and the civil service—represents the “efficient” branch.)

▲著名英國評論家白芝浩認爲,政府有兩個部門,君主爲政府的「尊貴部門」,而非「效能部門」。(圖/路透社)

II. 英國有「尊貴部門」和「效能部門」

最近,如果您收看了正在播映中的《王冠(The Crown)》影集,便可能會留意到,最近剛過世的伊莉莎白二世幼年接受王室教育,特別學習到這個重大的憲政原則,並且被明確地教導,在「尊貴部門」和「效能部門」兩者之間,最關鍵的聯繫是「信任」。做到彼此信任,分際明白,便能常保安定。

英國王室代表的是傳統、安定和尊貴,這三件寶貝是三個要素,白宮(以及任何國家的政府機構)也必須要多多少少擁有若干,去滿足自己的百姓。要符合人性,做到一定程度,才能夠政通人和。但是美國總統,卻同時要負責政務,職能類似於英國首相而較小(因爲不能直接控制國會)。如果勤於任事,美國總統便幾乎必然時時陷入兩黨和黨內政爭,搞得全身污穢不堪,如何還能像王室那樣「吾有三寶,持而保之?」

▲英國王室代表的是傳統、安定和尊貴。(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相反地,如果美國總統,或者是過於潔身自好,只願意保持尊貴與慈祥,專注於行禮和慈善,那就好像是在把自己當做國王和女王,這樣一來,誰去做首相該做的事呢?誰去分配權力、統籌事務、救經濟、創就業、扶貧濟弱、強國建軍、折衝樽俎?

白宮的主人,比英國首相難做,在於他被民衆期待既要做國王(尊貴),又要做首相(效能)。兩個角色不時相互扞格,一人身兼,左支右絀。做的比較能夠兩者兼備的,是甘乃迪雷根,而甘乃迪爲時甚短,雷根則好到足以讓副手接着做。卡特、布希父子、柯林頓、歐巴馬和川普,都偏於一角。

白宮究竟少了些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或許在古代周朝。

正在播映中的《王冠(The Crown)》影集讓我們看到,伊莉莎白二世經常告誡王室成員,要懲忿窒欲,勉強自己做到「無爲」和「不爭」。

「無爲」和「不爭」,那不就是古代華夏老子哲學的精髓嗎?這個巧合,時空跨度如此之大,令人感到興奮,但繼而一想,又十分合理。老子不也處於王室,而言聖王治理?西漢「文景之治」也是如此。

川普距離這兩個哲學概念的遙遠,不可以道里計。又言多必失,無怪乎尊嚴蕩然地近乎狼狽。

▲川普距離「無爲」和「不爭」這兩個哲學概念的遙遠,又言多必失,無怪乎尊嚴蕩然地近乎狼狽。(圖/路透)

III.英國王室平安渡過全球君權解體潮和醜聞

英國王室一再平安渡過上個世紀初從滿清和沙俄開始的全球君權解體潮和本身的種種醜聞,而能屹立不搖,榮耀不墜,那種體制意志、憲政分際和生存智慧,都讓人印象深刻。

絕大多數的人不知道英國王室適者生存的能力。英國王室先前的維多利亞女王是德國後裔,嫁的也是德國人。在1917年,因爲德國在一次世界大戰爲敵對國,喬治五世才放棄德國姓氏,改姓溫莎。而菲利普親王原先屬於流放的希臘與丹麥的王室,也不姓蒙巴頓。英國王室真是適者生存,並且品牌打造的功夫,與時俱進。

反觀美國白宮和國會,已經醜態畢露。生民嘆曰:家裡沒有大人。尊貴和效能雙雙都出現嚴重的問題,而品牌打造,更是失策

至於現任的拜登總統,由於任期還不到兩年,我暫時保留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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