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談心-成與敗鄭成功的

臺南赤崁樓。(本報資料照片

▲赤崁樓前的鄭成功議和塑像。(本報資料照片)

▲臺南延平郡王祠。(本報資料照片)

▲延平郡王祠鄭成功石雕像。(本報資料照片)

中日混血造就的陽剛血性,恐怕是研究鄭成功一生功業關鍵所在。至於其少時研習儒學,給鄭成功帶來的與其說是奮發的積極影響,不如說是迂腐的負面陰影。倘若不爲儒家的忠孝節義觀念所囿,鄭成功完全可以在滿清和明朝之間,選擇類似於三足鼎立的格局;也是因爲被儒家的觀念所糾纏,鄭成功會被兒子乳母愛情弄得心煩意亂,從而難以集中精力,考慮臺灣如何在滿清的重壓底下,獲得足以向清王朝說不的地位。

臺南這個城市好像有個靈魂,或者說,好像要尋找一個靈魂。於是有了那個叫做普羅民遮城的赤崁遺址,有了鄭成功的傳說以及諸如延平郡王祠、鄭成功紀念公園、鄭氏家廟、安平古堡的鄭成功塑像、鎮門宮的鄭成功塑像、赤崁樓外的鄭成功議和圖像等等有關鄭成功的造型、圖說、遺物、遺蹟;不一而足。似可與臺灣民間之於關羽的膜拜媲美,又庶幾與孔丘的高聳入雲比肩。而事實上,鄭成功的武功之中也確實有關羽遺風,其心儀的又恰好是孔丘。鄭氏的這種文化取向,在臺南亦有其子鄭經所修的孔子廟佐證史家更是將鄭成功直接稱作儒將

然而,有趣的是,鄭成功並非出自書香門弟,其父芝龍海盜出身,其母田川氏又是個日本女子。要是按照紅色大陸的標準,鄭成功非但成分不好,而且還有蠻夷血脈。鄭家要是提前一百多年臨世,弄不好會落在明朝的抗倭名將戚繼光手裡仔細盤查。反過來說,當年英勇抗擊倭寇的戚繼光,怎麼也不曾想到,東南沿海的海盜羣裡,會出一個娶了倭女的漢家大盜,交配出一個明朝的忠臣,清朝的對頭,荷蘭殖民者的剋星。

陽剛血性 成就功業

鄭成功一生的功業,史家早已言之鑿鑿。沒有進一步探討的只是,鄭成功何以會那麼輝煌的緣由。儘管原因衆多,但竊以爲其母系的血脈,恐怕是關鍵之一。從人類學的角度說,中日混血的鄭成功,具有天然的雜交優勢。同樣面對滿清入主中原,海盜出身的鄭父芝龍竟然會歸降強敵,而少時就讀國子監並且還曾拜入錢謙益門下的儒生鄭成功,卻寧死不降,抵抗到底。這與其說是儒學給了鄭成功什麼力量,不如說是鄭成功的混血優勢使之天然具有不畏強暴的秉性。作爲儒學在強敵面前如何怯懦的一個佐證,便是其師錢謙益無全鄭成功這樣的血性。儒生的血性,似乎在漢末黨錮一案裡早已消耗殆盡。而混血的優勢,又可以這樣的假設證明:倘若在一個現代漢族的寡頭政治集團裡,能夠有幾個歐美混血兒躋身其中,那麼被該集團所左右的政治格局,就有可能大爲改觀。

中日混血造就的陽剛和血性,恐怕是研究鄭成功一生功業的關鍵所在。至於其少時研習的儒學,給鄭成功帶來的與其說是奮發的積極影響,不如說是迂腐的負面陰影。倘若不爲儒家的忠孝節義觀念所囿,鄭成功完全可以在滿清和明朝之間,選擇類似於三足鼎立的格局,而根本不必效忠那個歷史上最昏庸的叫化子王朝。也是因爲被儒家的觀念所糾纏,鄭成功會被兒子與乳母的愛情弄得心煩意亂,從而難以集中精力,考慮臺灣如何在滿清的重壓底下,獲得足以向清王朝說不的地位。鄭成功之於孔儒,顯然失之一知半解。想當年孔丘都是「野合」而生,鄭成功又何必計較兒子與乳母的相愛。那樣的故事,放到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拉斐爾筆下,或許是一幅優美動人的聖母田園詩情畫

受囿禮教 壯志未酬

鄭成功在東南沿海與滿清的血戰,堪比當年戚繼光與倭寇的廝殺;鄭成功擊敗荷蘭軍隊收復臺灣,又正值日本面臨西方殖民主義的敲擊。但與日本人相比,鄭成功的血液裡畢竟只有一半倭人混血。日本人懂得向自己的強敵學習,從而成爲東亞諸多民族之中最早接受西方現代文明的一族。但鄭成功卻被儒學弄得昏頭昏腦,打敗荷蘭人之後,不懂得趕緊派人到荷蘭去考察一番,看看能夠從人家的文明裡學到些什麼。俄國的彼得大帝年輕時曾經喬裝平民,到荷蘭潛心學習現代文明,從而給俄羅斯帶來煥然一新的變革。可是鄭成功卻只知道兒子不能跟乳母相愛,不懂得被他打敗的荷蘭,其實很值得認真研究。

由此可見,從國子監深造出來的鄭成功,實際上卻是很沒有文化的一介武夫。因爲沒有文化,所以不知道在一個叫化子王朝和一族揹着弓箭的葉赫那拉氏之間,選擇自己的政治方位。因爲沒有文化,所以在擊敗荷蘭軍隊之後,不明白應該在臺灣建立起一片什麼樣的國土。鄭成功與歷史上的秦皇漢唐宗宋祖們一樣,只知道王朝,不懂得國家。歷代帝王只會更替王朝,但不會建設國家。鄭氏亦然

文化內涵 立國根本

國家的概念,首先不是疆土,而是人文內涵。英國人顯然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會說寧可沒有印度殖民地,也不能沒有莎士比亞。因爲莎士比亞是英倫三島的內涵。作爲國家的中國,無疑是有人文內涵的。只是那樣的內涵,被孔儒所竊取,而沒有沿着河圖洛書、《山海經》神話伸展開來。甚至先秦諸子當中的許多子,也被《史記》切割殆盡,以致後來的歷史,只有王朝更替,沒有文化的綻放。

這樣的歷史悲劇,具體到鄭成功身上,便是無法像日本人那樣從陳舊的幕府政治中,開拓出一片現代文明的國土。臺灣因此在鄭成功時代沒能成爲一個民族的歷史先聲,而是在被滿清吞併之後,沉淪爲一個不起眼的任人踐踏的小島。直到該島進入民主化時代,才舉世矚目。今日的臺灣,倘若要避免鄭成功當年的悲劇,理當給自己注入應有的人文內涵。這應該算是鄭成功留給臺灣的一筆遺產,當然是以歷史教訓的方式。至於鄭成功的國姓爺稱號,被人叫多了反而像是某種反諷。那個朱姓,其實是叫化子的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