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script> 那個人她在妙應寺見過,是沈在野身邊侍候的小僮,曾經端了熱茶遞過棉帕給她。

想必他口中的主子就是沈在野了。

楚晴敲一下車壁,輕輕喚周成瑾,“大爺。”

周成瑾回過身,對上楚晴心虛的眼神,脣角彎了彎,“別怕,有我。”

“是沈先生,”楚晴正視着他,“我過去看看。”

周成瑾瞭然,“嗯”一聲,先幫她批好斗篷,將帽檐拉下,才雙手攬住她腰身抱下馬車。

楚晴走到小僮面前問道:“先生在何處?”

小僮面無表情地回答:“跟我來。”

周成瑾跟尋歡打個手勢,扶着楚晴胳膊跟了上去。

街口左轉有條小巷,走進深處,是家門臉極小的鋪子,廊檐旁飄着青灰色布幡,上面寫着“天茗茶社”四個字。

門是黑漆門,因年歲久了,黑漆已脫落大半,顯出斑駁的木頭原色。

小僮“吱呀”一聲推開門,將楚晴二人引進院中,指了東廂房道:“先生在那邊。”

望着緊閉的門扇,楚晴遲疑着挪不動步子。

周成瑾牽住她的手,上前叩響了門。

“進,”話語簡短有力,是沈在野的風格。

周成瑾推開門,就瞧見長案後面端坐的男人,鴉青色的道袍,斑白的髮髻,清癯的面容沉靜如冰,眼眸深邃銳利,教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不知爲何,看到這樣的沈在野,楚晴眼眶又開始發熱,咬脣自周成瑾身後轉出,低喚一聲,“先生,是我所爲。”

周成瑾擡手攬住她肩頭,“內人是一介婦孺什麼都不懂,是我要她這麼做的。沈大人有話儘可以跟我說,內人身懷有孕不宜久站。”

沈在野目光緩緩掃過周成瑾,落在楚晴身上。

幾個月不見,確實豐腴了些,可也更漂亮,紅潤的臉頰纖細水嫩,一看就是被照顧得很好。腹部略有隆起,應該月份不淺了。

大大的杏仁眼滾着淚珠,看上去幾多膽怯幾多內疚,還有想要親近而又不敢的遲疑。

沈在野驀地想起初次在家裡見到她的情形。

彼時她不過十歲出頭,梳着雙環髻,穿條紫丁香的裙子,漂亮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仙女。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眼中的孺慕與渴望展露無餘。

這樣乖巧漂亮的女孩誰不喜歡?

何況又跟沈琴交好。

所以,他遞了筆給她,“楚姑娘習過字沒有,寫幾個來看看?”

她臨蘇子瞻的貼,□□是有了,可筆形卻太過拘謹,於是他就寫了幾個讓她臨習。再後來,沈琴病情加重,他代沈琴回覆信件,看到她字體中的不當之處,忍不住去糾正,一來二往,竟寫了數十封信之多。

普天之下,若論誰最得他的□□,除去她還能有誰?

沈在野眸中隱隱蘊了怒氣,可瞧着她略微突起的小腹,冷聲指了案前椅子,“坐。”

周成瑾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似有似無的情意,心裡有些泛酸,可也鬆了口氣,至少沈在野不會讓楚晴陷入絕境。

他不怕動武,沈在野這樣的就算有二三十個一起上,他也應付得來。

他怕得是,沈在野把楚晴篡改奏摺之事捅到皇上面前。雖然五皇子信誓旦旦絕對有辦法堵住所有人的口,可沈在野實在太得聖心了。只要皇上有一絲半點懷疑,自會有人用各種法子讓楚晴開口。

看到面前這副情形,想必不用擔心了。

周成瑾暗歎口氣,對楚晴道:“你過去坐着,我到外面等你……不管有什麼事,你一喊我就進來陪你。”

楚晴低低應了,等周成瑾出門,才慢慢走上前。

沈在野盯着周成瑾的視線慢慢落在她臉上,“沒想到周大爺竟是位君子。”

楚晴低聲道:“他人很好。”

沈在野再沒接話,伸手推過來一張紙及筆墨,“寫幾個字我看看。”

楚晴猶豫片刻,提筆寫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八個字。

沈在野凝神看了,指着反字,“這個寫得不好,間架不穩收筆無力……不過能夠寫成這樣,你下了不少功夫吧?”

楚晴不知道這話裡可有別意,飛快地睃了他一眼才答:“這些年每天練一百個大字,未曾間斷過。”

“難怪,”沈在野淡淡地道,“這幾個字拿出去,別人恐怕都會以爲是我寫的……只是,國家大事豈是兒戲?你能改我這份奏摺,還能改以後的不成?”說罷翻開右手,右手中指赫然斷去半截,上面包了厚厚一層細棉布。

顯然再握筆是不能了,就算學會用這半截手指握筆,寫出來的字也不是先前那種字體。

楚晴愕然,驚呼一聲,“先生!”

沈在野續道:“你只知周大爺與成王交好便犯下這欺君大罪,成王滿腦子市儈經濟豈懂治國之道?身爲一代君主可不是賺幾兩銀子就能當的,需得通今古,知四海,熟讀經書,精通兵法。你想過沒有,假如我朝在成王手中敗落,你就是罪魁禍首。”

“我想過,”楚晴輕聲回答。

“我沒先生想那麼長遠周到,我只知道六年前廢太子曾邀我一道賞花燈,是周大爺解得圍,五年前太子又讓我去他住所取配方,又是周大爺幫我躲了這禍。可是我家三姐姐跟七妹妹卻替我去了,結果到現在,七妹妹仍嫁不出去……那個時候我的年紀跟沈琴差不多,先生可想過,倘若太子請了沈琴去賞花呢?先生還會希望他當國君,然後變本加厲地欺侮更多女孩子?”

“或許先生覺得家事不如國事重要,可我不行,如果我的孩子被欺負,我是定然要跟他拼命的,想必與我一般想法的人不再少數,試問被百姓唾棄的國君又怎可能稱作仁君?”

“再者,我是女子不曾讀過聖賢書也未曾寫過時文,可天下飽讀詩書的大有人在,精通兵法的也不是沒有,只要能知人善用,爲什麼非得自己事事都精通?而且成王也並非不通文墨之人,銀子多也不是壞事,至少家裡有糧不用發愁吃穿。”

“這事是我的錯,我愧對先生,可是假如能夠重新來過,我仍然會這樣做。”楚晴仰頭直視着沈在野雙眸,又說一句,“我愧對先生,可我覺得沒有做錯。”

沈在野沉默了許久,好容易開口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主張,此事就此揭過,不必再提。你回去吧,以後好自爲之,切勿再做這般瞞天過海之事。”

楚晴點頭,起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步子,“我替先生找個人吧,不是續絃,是想能有個給先生補衣煮湯的人……或者,或者以後我跟大爺奉養先生。”

“傻話!”沈在野淺淺一笑,“等我走不動了再說,”揮揮衣袖,“去吧。”

楚晴拉開門,正對上週成瑾焦急又關切的眼眸,適才壓下的淚水忍不住又要往外涌。

周成瑾瞧見她紅了眼圈,忙問:“怎麼了,他可斥責你了,還是身子不舒服?”

楚晴搖搖頭,主動握了他的手,“都不是,就是心裡難受,我想回家了。”

周成瑾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咱們這就回去。”

尋歡在巷口東張西望,見到他們立刻趕了馬車過來。

楚晴甫一上車就撲到了周成瑾懷裡,雙手環着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低低道:“先生斷了手指,他的衣袖被墨染了好幾處都沒人洗,發須比上次也白了許多……以前在府裡,二姐姐的衣裳料子比我好,首飾比我多,我都不饞,就是每次看到二伯父摸她的頭,給她帶糖人就覺得眼饞得不行……先生曾有個女兒叫沈琴比我小兩歲,先生對沈琴幾乎是有求必應,我常常想,若是我有哪樣的爹爹疼愛,便是早早死了也甘願。先生爲討沈琴歡心畫了許多畫,沈琴去世後,先生把沈琴的遺物盡數給了我……”

所以,她手頭纔會有那麼多沈在野的字畫。

周成瑾摸着她的頭柔聲道:“等過幾年時局定了,如果沈大人願意,咱們把他接進府裡住,他學問好,說不定能給咱們帶出個狀元郎來。”

楚晴破涕爲笑,先前心裡的沉鬱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語地感動。聽着耳畔強壯有力的心跳聲,楚晴越發緊地偎住了周成瑾。

有了兩樁喜事打頭,今年的國公府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剛進二月門,明遠侯府來報喜,楚暖也生了個小子。楚家跟魏家本就是親戚,如今加上明懷遠的事情,明氏對魏家更是親熱,厚厚地打賞了來報信的婆子,問道:“二奶奶身體如何,生產可順利,孩子多重?之前聽說好像是三月底的產期,難道是我忙糊塗記茬了?”

婆子忙道:“本來是三月底的日子,二奶奶不當心踩在冰上摔了一跤,不過母子都平安,都平安。”

明氏當即冷了臉,“怎麼個平安法?是二奶奶身邊沒有伺候的人,還是有人不希望孩子出生,我家五姑奶奶都懷胎八個月了,平白無故地會踩冰?打量着我們楚家都是傻子呢。”

“不是這個意思,”春寒料峭的天氣婆子竟然熱出一腦門汗,忙取帕子擦了擦,復又道:“說起來,都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