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鴻鵠

沈氏眸光閃爍,不過轉瞬又調整了自己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氣,柔聲道:“塵姐兒,我幫你。”

沈氏親手捧起了那個華貴精緻的九翟冠,然後站起身,親手替她把這個珠冠戴到了頭上,仔細地調整了一下,那鄭重的動作就像是爲將軍披上戰甲似的。

楚千塵乖乖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外表看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待沈氏說“好了”,楚千塵才優雅地起了身,笑眯眯地說道:“娘,等我回來。”

沈氏也笑了,眸光柔和,“嗯,娘等你。”

楚千塵就帶着江沅離開了,留下了琥珀在王府。

倪公公早就在王府外等得望眼欲穿,生怕楚千塵窩在王府裡不肯出來,那麼他可就麻煩了。他可不敢擅闖宸王府,就只能空手去向皇帝覆命。

當倪公公想催促小內侍再次去敲門時,宸王府的大門從裡面開啓了,一輛朱輪車從裡面緩緩駛出,朱輪車兩邊有王府的侍衛護在一旁。

朱輪車駛出大門口後,倪公公上前了幾步,笑呵呵地對着馬車裡的人說道:“參見王妃。”

下一刻,一隻纖白的素手就挑開了窗簾的一角,露出半張精緻的面龐。

少女膚白似雪,紅脣如朱染,光豔奪人。

她只是看了倪公公一眼,清冷的眼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般。

隨即,她就一言不發地又放下了窗簾。

倪公公心下釋然,確實是宸王妃,錯不了。

倪公公趕緊吩咐道:“回宮!”

於是,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一路上,朱輪車左右不僅有王府的侍衛隨行,還有錦衣衛開路,彷彿生怕有人會“劫獄”似的。

有了錦衣衛開路,這一路,他們簡直如入無人之境,比平日裡早一刻鐘就抵達了皇宮。

倪公公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親眼看着楚千塵在宮門口下了馬車,他纔算徹底放下了心。

“王妃,請。”

倪公公客客氣氣的,心裡卻是輕蔑不已,看着楚千塵的目光目光彷彿在看一個死人一樣。

皇帝今天要清算舊賬,宸王妃的下場可想而知。

倪公公親自領着楚千塵去了養心殿,一路引得不少宮人側目。

遠遠地,就看到御書房外候了十幾人,有文臣武將,也有宗室勳貴,一個個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着。

他們都是聽聞宸王府被圍的消息後後匆匆進宮,他們想求見皇帝,可皇帝不見,只能在這裡等着。

在場衆人個個都是朝堂上響噹噹的人物,楚千塵一眼就瞧見人羣中有好幾張眼熟的面孔,其中一人就是穆國公。

衆人的視線如潮水般全都朝楚千塵涌了過來,也包括穆國公,衆人神情各異,有的驚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審視,有的輕蔑……

衆人全都靜了下來,一時忘了說話。

穆國公微微張大眼,心下一驚,雙手在袖中握成了拳頭。

他比楚千塵早到了兩盞茶功夫,可至今都沒能進去。

他到的時候,跟周圍的這些同僚打聽過,康鴻達與太子還在御書房裡,不知道里面在說什麼。

宸王府已經被錦衣衛包圍了,但是皇帝至今還沒有走下一步棋,這讓穆國公越來越不安。

沒想到,楚千塵竟然也被皇帝宣來了。

皇帝到底想幹什麼?!穆國公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卻也不敢妄動,只能先靜觀其變。

楚千塵脣角始終噙着一抹淺笑,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跟在倪公公身後進了御書房。

看着楚千塵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穆國公的神色越來越凝重,眸底如一片無底大海般,暗潮洶涌。

他不能在這裡乾等着。

穆國公突然道:“皇上怎麼把宸王妃宣來了?!”

他似是詢問,又似乎是在感慨,不敢苟同地微微搖頭。

他身旁的幾個內閣大臣也聽到了,面面相覷。

皇帝此舉實在不妥,宸王不在京,皇帝把宸王妃一個女眷宣進宮算是怎麼回事呢?!

文臣還算好,那些武將們全都憤然,義憤填膺,七嘴八舌地說道:

“是啊!”

“哪怕宸王殿下真犯了什麼事,皇上把宸王殿下召回來對質就是。”

“沒錯,一碼歸一碼,就算皇上對宸王有什麼不滿,針對婦道人家算什麼道理!”

“……”

一衆武將們越來越激動,不少人臉上都漲得通紅。

眼看着羣情激憤,首輔暗道不妙,對着守在御書房外的小內侍道:“小溫公公,勞煩你幫老夫通傳一下。”

姓溫的小內侍也不敢拒絕內閣首輔,只能硬着頭皮進去了。

御書房內,氣氛凝滯壓抑,空氣中飄着一股不知名的薰香味。

楚千塵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看似目不斜視,目光卻是在不着痕跡地打量着御書房內的幾人。

皇帝、顧南謹和楚令霄都在,此外,還有一個三十幾歲的陌生男子,氣度不凡。

四人神情各異。

楚千塵沒見過康鴻達,可是方纔她已經聽說了康鴻達被宣進宮的事,立刻就猜到了這個陌生男子的身份。

皇帝目光陰鷙地看着楚千塵,不怒自威。

楚千塵始終微微笑着,緩步走上前,對着御案後的皇帝見了禮。

“臣婦參見皇上。”

她的儀態得體,一舉一動都彷彿尺子量出來的似的,不僅讓人挑不出錯處,還說不出的好看,高貴優雅,婉約柔美。

康鴻達神態悠閒地坐在窗邊的一把圈椅上,漫不經心地搖着摺扇。

他隨意地掃視了楚千塵一眼,覺得這些個所謂的大家閨秀全都是千篇一律,無趣得很。

皇帝定定地看着楚千塵,一開始沒說話,試圖以沉默給楚千塵施壓。

楚千塵面容平靜地站在那裡,氣定神閒。

她知道皇帝肯定會宣自己進宮的。

皇帝這個人多疑又自大,前些年王爺在北地時,皇帝也沒少給王爺找茬,成天想着王爺會功高蓋主、擁兵自重。

他明明看王爺不爽,卻偏還要掩耳盜鈴地站着所謂的大義,生怕自己變成遺臭萬年的暴君。

終於,皇帝語氣冰冷地開口質問道:“宸王顧玦犯下謀逆大罪,你知不知道?!”

皇帝的眼神銳利如劍,閃着勢在必得的光芒。

這一次,他會讓顧玦徹底翻不了身。

唯有證據確鑿,他才能讓滿朝文武都無話可說。

他要讓顧玦受世人唾棄,遺臭萬年。

楚令霄想說話,可是皇帝一個冷眼看來,他只是閉上了嘴,努力向楚千塵使着眼色。

楚千塵抿着脣,默然不語。

她微微垂下了臉,脣角在皇帝與楚令霄看不到的角度幾不可見地翹了翹。

那封信本就是楚千塵特意給皇帝與楚令霄準備的。

就算楚令霄沒說這信是自己給他的,但凡皇帝沒蠢到家,就該知道宸王府不是楚令霄想偷什麼就能偷到的,她是楚令霄的女兒,那封信到底由何而來,毋庸置疑。

她把信給了皇帝,就是讓皇帝覺得她會是那個宸王府的突破口,把她當成一個軟柿子。

皇帝自然就會從她下手,畢竟,再沒什麼比宸王妃親口指證宸王來得證據確鑿。

所以,楚千塵從楚令霄拿走了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皇帝必會宣她,這才早早地穿好了大妝在王府等着人。

讓她意外的是,沈氏居然來了。

楚千塵眸底掠過一抹柔光,面上不顯。

皇帝也沒指望楚千塵會立刻就招供,語氣又沉了幾分,威逼道:“顧玦勾結南陽王世子秦曜,意圖謀反,這可是罪無可恕、禍及滿門的死罪!”

“你若是知情不報,那就與他同罪!”

楚千塵依舊沉默。

皇帝先威逼後利誘,接着又道:“朕念楚家世代忠君,貴妃侍君多年,朕可以給你一個‘撇清干係’的機會,只要你將功贖罪,朕就不會怪罪你。”

皇帝在“撇清干係”這四個字微微加重音量,就差直說他可以允她與顧玦和離了,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

楚令霄的眼睛霎時就亮了。

對他來說,楚千塵與顧玦要是能和離,那是再好不過的,他就能和宸王府徹底撇清關係。

楚令霄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千塵,若非這裡是御書房,他已經對着楚千塵吼了起來。

這丫頭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萬一讓皇帝以爲楚家有不臣之心……

“皇上……”

楚令霄想說楚千塵這丫頭一向膽子小,可他後面的話沒機會出口了,就聽楚千塵開口說了第二句話:“王爺無罪。”

她的聲音清冷悅耳,如山澗清流。

四個字令御書房內的人皆是一驚,目光再次看向了楚千塵,也包括康鴻達與顧南謹。

康鴻達手裡的摺扇變得慢了下來,那狹長的眸子裡掠過一抹幽芒。

楚千塵全然不在意衆人的目光,一派鎮定從容地朗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皇上若是想封宸王府便封吧,宸王府沒有人會背叛王爺。”

她優雅地站在那裡,彷彿風雪中的一株寒梅,無所畏懼。

她的聲音又清又冷,恍如山澗瀑布從高處墜落,有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凜然,傲氣逼人。

“……”

“……”

“……”

御書房內的氣氛霎時變得古怪極了。

誰都沒想到楚千塵竟然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楚令霄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與之前判若兩人的楚千塵。

“放肆!”楚令霄真恨不得一掌摑上楚千塵的面頰,“在皇上面前,你竟然出口狂言,胡言亂語!”

這個逆女到底在想些什麼,居然在御書房裡忤逆皇帝?!

楚令霄的瞳孔裡滿醞怒氣,腦子裡轟轟作響,雙手緊握成拳。

楚千塵冷眼瞥他了一眼,卻是笑了,與暴跳如雷的楚令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父親,”楚千塵嘆了口氣,用一種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唏噓的口吻說道,“皇上已經讓您來當過說客了,該說的我也早跟您說明白了……”

“這是我的態度,也是宸王府上下的態度。”

她的言下之意是,她早就跟楚令霄表明了態度,無論是皇帝派人當說客,還是把她宣進宮當面在質問,都沒用。

皇帝懷疑的目光也看向了楚令霄,眯了眯眼,眸色深暗。這個楚令霄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楚令霄感覺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似的難受,怒視着楚千塵,簡直傻眼了。

楚千塵現在說的話與她之前在宸王府說的截然不同,要不是楚令霄自己就是當事人,他簡直要懷疑撒謊的人是自己了。

角落裡的薰香漸漸燃盡了,青煙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衆人心思各異,都在思忖着楚令霄和楚千塵這對父女到底誰說得是真話。

在這間金碧輝煌、莊重威儀的御書房中,豆蔻年華的少女身姿曼妙,嬌美如花,與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楚千塵語氣堅定地對着楚令霄接着道:“父親,就算是王爺不在京城,我也是宸王府的人。”

“我不過燕雀,安能將鴻鵠困於方寸之地!”

她這幾句話看似是對着楚令霄說的,其實都是說給皇帝聽的。

皇帝的臉色陰沉如墨,自然而然聯想到了那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這句話出自《史記》中的《陳涉世家》,而陳涉可是一個謀反的逆賊!

“啪!”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暴怒道:“鴻鵠,好一個鴻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顧玦是“鴻鵠”,這簡直就把謀反之意赤裸裸地掛在嘴上了!

面對怒氣衝衝的皇帝,楚千塵脣邊浮起了一絲冷笑,“王爺現在不在京城,自然是你們想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但是,宸王府也不是好欺負的,就算宸王府上下死絕了,也還有王爺在!”

楚千塵傲然道,聲音中不露一絲怯意。

真真死不悔改!皇帝更怒,話到嘴邊,又猛地蹙起了眉頭,噤聲。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句話就字面理解的話,意思是說,燕雀困於一方小小的窪地,不解鴻鵠爲何要飛向九萬里外的遠方。

宸王府就是滅了,也不過是死了一窩燕雀,鴻鵠還在呢!

顧玦還在呢!

直到此刻,皇帝才終於想到了一個問題。

本來,因爲顧玦不在京中,宸王府羣龍無首,皇帝纔想藉着這件事發作,先給顧玦定一個謀反罪。

但是,他突然意識到,顧玦不在京中,就代表着顧玦此刻脫離了自己的掌控,顧玦隨時可以去北地。

北地軍一向奉顧玦爲主,虎符也還在顧玦手中,一旦顧玦謀反,北地軍以及北地百姓必然一呼百應,那麼朝廷又當如何呢?!

就算他現在下令抄了宸王府,拿下了玄甲營,對顧玦都沒有半點防礙!

“……”皇帝好像被當頭潑了一桶涼水似的,身子變得僵硬起來,宛如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