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路晃悠悠地到了英國公府,阿元才叫肅王妃給抱下車,便見外頭已經有許多人在等着。

最前方立着一名含笑的美貌婦人,一羣的丫頭婆子將她拱在中央,此時見着了肅王妃便含笑迎了過來,口中笑道,“哎喲喲我的王妃娘娘,這若不三請四請的,娘娘也不記得回孃家瞧瞧人呢。”說完已經拿手挽住了肅王妃,低聲笑道,“母親知道你回來,這會子只高興得什麼似的,大清早兒就通知府裡要預備你喜歡的吃食茶水,連家裡的那幾個孽障都靠後了。”

“三嫂這是在嫉妒不成?”從前的老英國公一沒,英國公府眼下已經分了家,來的這位美婦正是英國公夫人,因英國公在堂兄弟中行三,因此肅王妃喚了英國公夫人一聲三嫂。當年英國公夫人嫁進來的時候,肅王妃還未出嫁,姑嫂之間的情分極好,便是嫁了人也並未轉移,因此肅王妃只笑着說道,“大伯孃最近可好?”她嘆氣地拍着懷裡嬌氣的閨女說道,“若不是阿元前兒病了,我早就上門了。”

肅王妃口中的大伯孃,便是英國公太夫人。她自幼生母早逝,繼母刻薄,因此養在英國公太夫人的膝下,對太夫人自有孺慕的心情,見英國公夫人一臉的笑容,此時便小聲說道,“叫伯孃與三嫂爲我操心了。”嘴角微微一勾,她只淡淡地說道,“那孩子呢?叫我瞧瞧,沒想到家裡的這些事情,倒叫大伯孃給我兜着。”

“你說這話,不是見外?”英國公夫人見了一旁的幾個男孩兒,含笑招呼了幾句,這纔將鳳卿喚到自己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上下看了,這才含笑說道,“王爺今兒瞧着精神很好,還是要注意身子,雖天氣悶熱,”她見鳳卿應了,便溫聲道,“卻也不可太過貪涼,免得叫人記掛。”鳳卿當年早產身子不好,從小多病,又有宮中太后的不喜歡,英國公夫人對這個孩子更加偏愛些,每次見了都忍不住叮嚀幾句。

“舅母不必喚得這樣疏遠,叫阿卿心中不安。”英國公府上的長輩對自己都格外地好,鳳卿心中更親近外家,此時在肅王妃笑眯眯的目光裡,只急忙說道。

“客氣來客氣去的,咱們還走不走呢?”肅王妃只笑着催促道。

鳳鳴在後頭動來動去,很是不安分,英國公夫人見着了,不由好奇地問道,“殿下這是有事兒?”

“六哥呢?”鳳鳴便問道。

“原來是尋六弟。”英國公夫人便撫掌笑道,“巧兒了,他今兒沒去上學,正在家裡頭,一會兒我……”

“在哪裡呢?”鳳鳴急忙問道。

“想必一定是在大伯孃處。”肅王妃便笑道,“好容易在家,他還不做個孝子麼?”見英國公夫人果然點頭,便覺得自己真是太過聰明。

她六弟雖是庶子,然而卻是英國公太夫人一手養大,最是個孝順兒子,只是肅王妃想到了這個,便在英國公夫人的身邊走着,一邊看着丫頭婆子忙前忙後撐着扇子,唯恐曬着了自己與阿元,與嫂子低聲說道,“六弟年紀不小,是不是應該訂一門親事?”見英國公夫人點頭,她便問道,“可有人家兒?”

“你三哥的意思,是今年先下場,掙個功名再提親。”英國公夫人只笑着說道,“這孩子自己也不着急的模樣,你三哥想着若是能明年中個進士,豈不是年少有爲?到時候便容易些。”

“瞧三嫂的模樣,是瞧中了誰家?”肅王妃便輕聲問道,“若是真中意,我做了這個媒也是行的。”

阿元聽着這意思,便感覺肅王妃與英國公一脈的幾個堂兄弟感情很不錯,便在心裡頭將這幾個舅舅當做了親近之人,見英國公夫人走得飛快,顯然是覺得天氣悶熱,生怕自己小小一團悶壞了,心裡便很感動,只老實地被抱着,一點兒都不搗亂,卻見英國公夫人四處看了看,這才露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和氣笑容,小聲說道,“是鄭閣老的嫡長孫女兒,花朵兒一樣,況鄭閣老如今在朝中正是春風得意,六弟若是做了他家的女婿,日後也能有一份助力。”

況鄭家是清流,雖沒有爵位,影響力卻不小,英國公府一共不過四代,第五代還未長成,對讀書人還是很重視的。

“原來是他家。”肅王妃眼角抽搐,沒電了。

鄭閣老這人她聽肅王說過,特點就是耿直,說白了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啥都敢說,勳貴被他上表彈劾的不是一個兩個,連當年聖人想要改建一下年久失修的避暑山莊都叫他給噴了一回,若不是聖人脾氣好,還不定是個什麼下場呢。只是肅王又說,這位閣老這樣的脾性竟然還能安全地從先朝活到了現在,一路爬到了中樞,那真不是一般的讀書人,很有些手段在裡頭,不能小看。

“聽說鄭閣老,對勳貴有些偏見啊。”肅王妃小聲說道。

“你三哥很有信心,只等六弟高中。”齊六模樣俊秀,翩翩少年,再有個功名一身的讀書氣,還迷不住一個老頭兒?英國公夫人心裡腹誹,卻還是領着肅王妃進了一處極大的院子,阿元就見這其中山石嶙峋,綠意盎然,檐下是幾個鳥籠子,很是可愛,進了屋子只覺得一股子清涼之氣撲面而來,一排丫頭無聲地侍立兩旁,見了肅王妃等人急忙過來請安,一一退了出去,這才往上頭看,就見正中坐着一位面容和藹的四五旬的貴婦,此時正一臉驚喜地看過來。

“給大伯孃請安。”肅王妃走上去笑嘻嘻地說道。

“真是天最熱的時候,你竟來了。”英國公太夫人一疊聲地叫外頭預備酸梅湯,此時見幾個小子過來給自己請安,忙叫他們在一旁坐了,這纔看着偏着頭看着自己的阿元笑道,“這個就是你家的閨女?”見肅王妃點頭,她只小心地將阿元接到手中,目中露出了真切的慈愛,溫聲道,“昨兒阿容來給我請安,便與我說是個可愛的孩子,如今一見,果然與別人家的女孩兒不同些。”

“大伯孃喜歡她,自然什麼都是好的。”肅王妃只笑了,見阿元自己很自覺地往英國公太夫人的懷裡拱去,便無奈地說道,“這孩子粘人。”

“女孩兒貼心。”英國公太夫人低頭見阿元對自己露出了一個無齒的笑容,愈發歡喜,竟也不理旁人,只與阿元逗着手指玩耍。

阿元正覺得這位太夫人笑容溫柔慈愛,叫自己心裡暖洋洋的,就見她的身邊,竟然探出了一名少年的頭來,笑眯眯地看了阿元一眼後,便做出了委屈的表情與太夫人說道,“外甥女兒來了,母親就不疼平安了麼?”這少年容貌俊秀,舉止溫文,好一派溫文美少年的模樣,阿元見着他呼太夫人爲母,又想到今日京中別房的幾位舅舅都在外地,心裡便曉得這就是鳳鳴口中的齊六哥了。

這個“平安”,大概是小名兒,只是一個這麼好看的人竟然還敢在母親面前撒嬌弄癡自稱小名,還是叫阿元覺得有些違和極了。

“你還要與你外甥女兒爭寵?真是叫我慣壞了。”太夫人嘴上嗔了那少年一句,然而眉眼間盡是喜悅,便叫阿元知道,這舅舅在太夫人心中的位置不低。

不過,不是說這位是庶子麼?怎麼瞧着親子也不過如此的意思呢?

阿元正眨巴着眼睛努力賣萌刷好感的時候,便見少年一笑,在太夫人的面前說了幾句什麼,見太夫人嗔怪地錘了他一下,這才轉身與看得津津有味的肅王妃笑道,“七姐姐好容易回來,便吃了飯再走?”他的目中露出了一個狡黠的表情道,“三哥今日回來的晚些,咱們開個大宴,也有對七姐姐與幾位殿下的心意不是?”

“你三哥今兒出去前就說了,”英國公夫人見少年一副得逞的模樣,便含笑兜頭潑了他一盆冷水道,“今天外頭進上了新鮮的野菜,天氣悶熱,已叫人預備了全素宴去去火氣。”說完,便對着這少年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果然,阿元敏銳地見到,這少年的眼裡,醞釀出了悲傷的淚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