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洗三

轉天就到了洗三兒的日子,這也是遼東的習俗,在嬰兒出生第三天洗去污垢,保佑孩子一生平安吉利。

洗三兒請的都是女眷,寧婉孃家這邊娘、大姑、大姐都來了,婆婆也有幾位走得近些的親眷過來。來人要先吃洗三面,也就是這頓飯不管做多少菜,最後必定要給大家下碗麪條吃,也是平安順利的好意頭。

寧婉在屋裡就聽着外面歡聲笑語的,原來這時節天氣中午已經很熱了,而洗三宴正是吃午飯,吃過洗三面,午後才能給孩子洗三兒。

洗三兒是要請當日接生的接生婆來洗,今日接生婆打扮一新,吃了面就進了寧婉屋裡,笑着給她問好,“夫人果真是再剛強爽利不過的,我接了這麼多孩子,就數夫人生得順!”那日接生婆得了兩錠銀子,心裡實在開心,今天洗三還會有賞,因此一到盧家好聽的話兒就不住地往外冒。

寧婉也笑着客氣了幾句,“多虧了嬸子,如今我和孩子都還好。”

家裡早備好了一個大銅盆,裡面盛了用槐樹枝和艾葉煎的溫水,接生婆就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拿了一根大蔥沾了水點在孩子身上,嘴裡說着吉祥話兒,“一洗長命百歲,二洗富貴吉祥……”

這時就從婆婆開始將東西放在盆裡,這東西也就是俗稱的添盆禮。婆婆第一個放進了一錠金子,接着娘放了一個金鎖,大姑和大姐各放了一對小金鐲,又有吳嬸等親眷人,或是放小銀錠子,或是放銀錁子,還有放一把銅錢的,一會兒工夫就將盆底鋪得滿滿的。

洗三的蔥意味着聰明,添盆的錢意味着生財,總之都是給孩子的心意,因此大家還要在添盆時說些吉利的話兒。一時間,天下最好的祝福便都給了小小的嬰兒。

自家人不需客氣,寧婉只與娘、大姑、大姐打個招呼,待一會兒沒人時再說話兒,卻不肯冷落吳家的親眷們,笑着向她們道謝,“難爲你們想着過來,爲她一個小孩子家的費了不少心思。”

“我們姑奶奶有了孫女兒,我們過來還不是應該的!”吳家一個排行第二的嬸子就笑着說,又拉了身邊的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向寧婉說:“近來家裡一定挺忙的吧,不如讓我們家朵兒過來幫忙侍候夫人月子?她是老大,下面有好幾個弟弟妹妹,都是她帶大的。”

婆婆的這些親戚們,寧婉還是嫁過來認親時才見了面,當時她作爲新媳婦,對親戚們十分用心招待,贏得了大家交口稱讚。

嫁過來後,寧婉雖然在老宅住的時日不多,不過每逢年節時的走動之類卻一點也沒差,雖然覺出這些親戚們對自己多是巴結之意,但她對婆婆的孃家人還是很恭敬的,與大家亦很是和睦,是以今日前來添盆的人便很多,送的添盆禮也頗爲不少。

當然,寧婉自然會將這些禮加上幾分慢慢還回去,吳家親戚們家境都一般,自家不可能佔他們的便宜。

但是送人來幫忙嘛,她可不能收。既然是親戚,最好當親戚往來;僱人做事最好還是明寫契書,樣樣清楚明白,便是有了什麼事好辦。如今親戚來幫忙,反倒難拿捏分寸,指使人做事輕了重了都不好,也不大方便。

特別是朵兒這樣的大姑娘家,到自己屋子裡並不方便。畢竟鐵石如今在家呢。

因此寧婉就笑嘻嘻地說:“多謝二嬸了,如此惦記着我。我也知道朵兒表妹一向最能幹的,只是前些日子我就在牙行裡請了萬氏專門來帶孩子,她可是帶過好幾個孩子的,倒十分得用。因此現在家裡倒不缺人。”

爲了即將生下的孩子,寧婉特別找牙行的畢老闆挑了幾個月,才挑中萬氏買下,與先前僱的人不同,是買了身契的,爲的就是讓她在自家安心做事。說着就指了指身邊的萬氏。

二嬸就說:“你畢竟是第一次養孩子,竟不知道一個孩子會有多少事?沒見大戶人家的少爺小姐身邊都有奶媽丫頭好幾個人圍着,更何況外甥媳婦如今也是副千戶夫人,身邊更是少不得人的,與其用外人,還不如用我們自家的好!你看,你婆婆身邊還不是虧着吳嬸事事用心!”

寧婉聽着她的話很不像,自己平日依禮尊着親戚,竟然尊出祖宗來了!難不成她還要教訓自己怎麼當家怎麼理事!登時就收了笑容,“我婆婆與吳嬸情份不一樣,可從沒將吳嬸當下人用。至於別家怎麼樣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們家沒什麼根基,家裡人口也少,用不着弄那麼大的排場!更何況我也養不起那些個人!”

也不知吳二嬸是個沒眼色的還是沒將寧婉的話聽進去,半點沒看出她的不願意,又大聲道:“你們家就是再比不了大戶人家,也總不差一個吃飯的人吧。讓朵兒留在你們家,也不過就添雙筷子的事兒!總是嫡嫡親的表妹,自是真心幫你們!”

寧婉心裡就升起了一股火,瞧着她冷笑道:“我們家既然不差吃飯的人,那麼大家都別家去了,就整日在我們家裡吃住吧!親戚們都真心爲我們好的,也都不必走了,我把家也全交給你們!”

這話說了纔有人覺得不對了,就拉吳二嬸,“盧家既然不缺人,也就算了,而且你們家裡人多事多,還離不開朵兒呢!”

卻也有人站在一旁臉上帶着笑意不言語,似乎在瞧熱鬧;更有人人低聲嘀咕着什麼,顯然對寧婉的話不大滿意。

吳二嬸萬沒想到一向和善好說話的小媳婦厲害起來嘴像刀一樣,一時倒被寧婉噎住了,就向後瞧瞧贊同她的那些人說:“我是好心,不想被當成了驢肝肺!”

寧婉纔想說話,不料大姑接口道:“今天是我侄孫女的洗三兒的好日子,吳二嬸子難不成是給她們娘倆添堵的?怎麼一句句地都要壓着我侄女?她屋裡的事到底是她說的算數還是你說的算數?你說是好心,別人就得聽你的!我也有一份好心,請你出去吧,別在我侄女屋子裡多嘴!”

吳二嬸被外甥媳婦嗆了幾句心裡不痛快,卻不敢真叫罵起來,現在見寧家人竟出來反駁,當即就高聲喊了起來,“這可是盧家,你又是誰家的人,來盧家管事?”

大姑豈是能讓人的,“你既然知道這是盧家,你又哪家的人?又憑什麼到這裡管事?”

娘一向老實,早出來緊緊地抱住大姑,“她大姑,有話好好說,她二嬸也是好心。”

吳嬸正端了茶送來,聽了兩句趕緊將托盤放在桌上拉住了吳二嬸,“如今我們夫人才生了孩子,若是氣着了可怎麼辦?況且家裡的事都是夫人作主,老夫人都不管的,她二嬸也不必多費心!”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吳嬸陪了婆婆幾十年,因此婆婆怎麼想她是最明白的,很多事她幾乎能代替婆婆作主,只是她與婆婆一樣是個老實人,因此並不喜歡出頭露面。現在這兩句一說,大家就知道想借着吳家的身份壓住寧氏是不可能的,因此先前還看熱鬧的幾個親戚便都轉了神態,一起將吳二嬸推出去,“剛剛嬸子酒喝得多了些,便說了醉話,現在趕緊出去吃杯茶醒醒酒!”

婆婆過了一會兒纔到,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卻因是她孃家人不好說什麼,只道:“家裡的事早就讓媳婦管了,連我都聽她的呢。親家只管放心,我再不能虧了媳婦的。”又一再請娘和大姑幾個出去喝茶,“屋子裡悶,我們不如在外面坐一坐。”

娘和大姑倒不好不給婆婆顏面,便都出去用茶。

只是娘在外面打了個轉,終還是不放心,又回屋裡與幺女說話,“我瞧着你婆家對你十分盡心了,雖然生的是女兒,也把你和孩子當成寶一樣呢。至於那不懂事的親戚,你休理她,她說什麼你也只當聽不到就好,犯不上與她生氣,對身子不好!”

“娘以爲我是真生氣了?我正坐月子,當然不會爲了她氣壞了自己!”寧婉就笑,“只不過她既然說了,我自然要駁的,要麼她竟不知道自己是那個名牌上的人物了呢!”

“畢竟是你婆婆娘家人,就是說的有什麼不對的,你也不應該直通通地回過去,你婆婆面子上不好看!”

“她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因此纔在洗三兒的時候當衆開口,”寧婉就哼了一聲,“以爲我爲了婆婆的面子不好說什麼,其實不過是婆婆遠房的親戚,平日裡也不大來往的,竟不知斤兩把自己當成親二嬸來管我了!話說回來,就算是親二嬸,也沒有她上門告訴我怎麼做事的道理!”

女兒一向如此,如果別人不惹她,她倒是極溫和的人,可是真有人戳到了她的肺管子上,她果真是極敢說話的。當年她還沒嫁到盧家呢,那時候還不是親家母的吳夫人去了德聚豐要退親,婉兒也是一口回絕,還很是霸道地當面就說不許女婿娶別人!

偏女婿就喜歡女兒這性子,硬是將自己娘勸了回去,到了好日子八擡大轎吹吹打打地把女兒接進了盧家。

似乎從那時起,女兒就沒怕過婆婆。

今天親家也沒說一句自家的女兒不對,反還滿臉歉意地向自己說小話呢。

於氏想着,就放緩了語氣告訴女兒,“雖然她二嬸不對,但她本意也真是好的。我們家過去我和你爹忙着的時候,你們幾個都是賢兒管着的。那個朵兒一看也是個老實能幹的孩子,聽你們吵起來嚇得直往她娘身後躲,其實留下也沒什麼,你過了月子打發她二兩銀子回家就好了。”

寧婉瞧瞧娘,她的心思還是這樣簡單,別人說什麼她就信了,多一點也不會想。不過寧家還真是如此,守着一份小生意,循規蹈矩地過日子,根本用不到想太多。

而吳二嬸的心思,寧婉也不能拿得準,因此便提也不提,只笑道:“今天的事不在於留不留朵兒看孩子,而是盧家老宅裡誰說了算!我若是隨了她的心思,下次她更要騎到我頭上來了呢!正是她纔想冒頭,我就把她的氣焰打下去,讓她再也不敢來惹我!”

娘聽了就笑了,“你總有道理。算了,我也不懂,不幫你亂出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