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來自大山深處的交響樂團,背後有着動人故事

青石執棒涼山交響樂團國家大劇院演出。 牛小北

5月3日晚,“溫暖的羣山音樂會在國家大劇院音樂廳落幕,指揮家唐青石帶領涼山交響樂團起身致意,掌聲格外熱烈。50位遠道而來的音樂家環顧四周,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如此專業的音樂廳演出。

在第七屆“中國交響樂之春”邀請的22支樂團中,涼山交響樂團是相當特殊的存在,比起正規的完整編制,樂團少了近30人,它的所在地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更曾被貧困深深烙印。交響樂被認爲屬於繁華的都市、專業的觀衆和漂亮的劇場,而唐青石與這支掛牌成立不足8年的樂團,帶來的則是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讓交響樂“處女地”開一片小花

涼山彝族自治州位於四川省西南部,峰巒重疊,河谷幽深。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唐青石在峨眉電影製片廠樂團時,曾作爲電影作曲攝製組數次到涼山各地採風。2002年,唐青石調入四川交響樂團後,又多次率團到涼山演出。相當長的時期,唐青石几乎是涼山與交響樂之間僅有的交集,由他帶領的峨眉電影製片廠樂團、四川女子樂團、四川交響樂團,是這片交響樂“處女地”上最初的拓荒者

2010年12月,時任涼山州歌舞團劉康書記發起、舉辦了涼山州歷史上第一次以本土演奏員爲主的“涼山彝風森林音樂會”,交響樂的種子鑽出了萌芽。次年,在政府的支持下,森林音樂會轉身爲後來的“大涼山惠民音樂會”,涼山州高雅藝術發展從此開啓了新篇章

同樣是在2010年,唐青石走到了人生新的路口,過完春節,他辭去了四川交響樂團團長的職務。“有沒有時間來幫一下?”劉康打來電話。唐青石正忙得不可開交,本打算介紹一位學生過去,但眼看着森林音樂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放心不下。演出前夕,唐青石趕到涼山,擔任起了森林音樂會的排練指導。

那時,音樂會的班底主要由涼山州歌舞團的混合樂團構成,演奏曲目以歌曲爲主,樂團擔任伴奏,演過的正規管絃樂作品極少。“樂團編制嚴重不足,職業演奏意識尚未建立。”唐青石知道,要扭轉現狀,把樂團帶上職業化路子,“是極其艱難甚至不可能的。”

2013年3月,在劉康的邀請下,他正式接手“惠民音樂會”的工作。同年11月,涼山交響樂團掛牌成立,唐青石任樂團音樂總監、首席指揮。直到今天,這依然是一個無法被許多同行理解的決定。

作爲當事人,唐青石的矛盾、顧慮遠比外界看到的更多。“樂團掛牌成立時,演奏員還不足40人,其中不少是其他專業兼任的演奏員,也有業餘愛好者水平可想而知。”而直到脫貧攻堅戰打響前夕,涼山仍是深度貧困地區之一,這裡會有交響樂的觀衆存在嗎?“我只相信,只要工作做到位,循序漸進地引導大家步入交響樂的世界,觀衆一定是能培養的。”唐青石坦言,“我只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實踐,讓交響樂在這裡開出一片小花,讓高雅藝術走得更深更遠,惠及更多觀衆。”

“找人”是樂團最大難題

唐青石記得很清楚,初到涼山,他指揮的第一場惠民音樂會編號爲74期,2021年4月30日,這個數字被刷新到了461期。如今,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每週五晚,音樂會準時上演,分文不取。不同的音樂會主題歸納着唐青石精心遴選過的作品,曲目之間還穿插着通俗易懂的講解。

唐青石關注着一個微信羣,裡面都是樂團的粉絲。有時候,一場演出結束,羣裡“劍拔弩張”。唐青石看了卻很高興,因爲“本地的很多觀衆,已經被我們的音樂會培養成了資深樂迷,他們在真摯地表達某種感受和看法”。

8年前,一切大不相同,音樂會開始了,臺上的人可能比臺下還多,觀衆不怎麼了解觀演禮儀,有人大聲接打電話,有的小朋友哭鬧不止。彝族同胞喜歡飲酒,還有人喝醉後倒在座位上鼾聲如雷。唐青石不“放任”這些行爲,他總是會停下演出,直面觀衆,希望大家約束不當行爲。

唐青石對觀衆嚴格,對樂團更是如此。爲了提高演奏水準,他引入了大量正規管絃樂作品和古典交響樂作品,讓樂手們在各個時期、各種風格的變換間錘鍊專業水平。

找人,是唐青石和涼山交響樂團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大部分音樂學院的畢業生都會選擇留在大城市尋求工作機會,幾乎沒有優秀的演奏員願意主動到涼山來。”然而編制的空缺相當急迫,有時樂團只能降低門檻,這意味着唐青石和全體樂手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儘管有很多人最終選擇離開,但看到他們能輕鬆考入大城市的樂團,唐青石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絲驕傲,“從這個角度來看,涼山交響樂團又像一所樂隊學校。”

擁有一座音樂廳是當務之急

這次來到“中國交響樂之春”,除了那首家喻戶曉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山崗上的歌與舞》、配樂詩《昨天、當下和未來的羣山》、交響套曲《溫暖的羣山》3部作品都在用音樂展現涼山本土彝族風情。《山崗上的歌與舞》和配樂詩《昨天、當下和未來的羣山》都由唐青石作曲,交響套曲《溫暖的羣山》是樂團爲“中國交響樂之春”特別委約的作品,4個樂章既能單獨演奏,也能共同上演。

職業經驗和責任告訴唐青石,樂團要獲得長遠的發展,應該有自己久演不衰的原創作品。唐青石還希望樂團能在將來擁有專業的音樂廳。“在國家大劇院演出,是樂團第一次真正走進音樂廳。近8年來,樂團都是在不適合舉辦音樂會的劇場裡演出,一個職業樂團沒有音樂廳演出的經歷,對觀衆和樂團都不是好事。”關於未來,唐青石希冀很多,儘快實現每期音樂會在音樂廳演出,則是當前最迫切的。

在涼山工作辛苦嗎?從唐青石決定離開工作生活了30餘年的成都、孤身一人來到西昌的那刻起,所有人已然知道問題的答案。

“我原來還有個計劃,當小女兒4歲時,就教她彈鋼琴。”唐青石到涼山時,小女兒才兩歲,之後他卻沒辦法及時兌現承諾了。他把彌補遺憾的機會留給了更多喜歡音樂的彝族孩子

每次去給孩子們上課,也是深入的採風之旅。唐青石被熱情邀請,參與村子裡的紅白喜事火把節等節日。“我獲得了比任何作曲家都更多的機會,去了解彝族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唐青石期待,將來能創作更多被觀衆喜愛的涼山彝族風格的音樂。記者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