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露西亞出賣「中」?(下):以商逼政的外交角力

聖露西亞未來可能迎來大量的中國移民與移工,以及和臺灣的關係可能生變,讓露國民衆感到不安。圖爲2007年聖露西亞與中華民國建交,外交部長黃志芳(左)和聖露西亞簽署儀式。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被人們揶揄爲「Saint Lucia lazy guy」的國家,過去對街頭抗爭的政治動能,卻從未如此次般高漲。他們到底爲了什麼站上街頭,聖露西亞又爲什麼可能被「出賣」呢?

在一個與中華民國還維持着邦交的國家,背後有着綿密中國政商關係的鉅額中資,在政黨輪替不到一個月內,便在總理的宣佈下,從天而降。速度之快、金額之大,令任何有政治敏感度的人,都無不感到萬分疑惑。

賤價收購聖露西亞國土的DSH公司(Desert Star Holding),中文又名大漠馬業控股有限公司。大漠馬業控股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張祖德(Teo Ah-Khing),是位馬來西亞華裔建築師,也是中國賽馬產業發展的重要主導者。而加勒比海之珠投資開發案裡的基礎建設營造商,則是來自中國的中央企業:中國建築工程總公司的海外事業部。

事實上,中國媒體就以「賽馬外交」,來形容加勒比海之珠投資案。總理領導下的聖露西亞政府與中國資本敏感且曖昧地跳着華爾滋,除了造成前述對民間質疑聲浪強力排除與打壓的作爲外,未來可能迎來大量的中國移民與移工,以及和臺灣的關係可能生變,也讓聖露西亞民衆感到不安。

大漠馬業控股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張祖德(Teo Ah-Khing),是位馬來西亞華裔建築師,也是中國賽馬產業發展的重要主導者。 圖/路透社

▎中國人又要來了?

與牙買加、千里達等華裔社羣早在19世紀末期就形成的加勒比海島國不同,直到聖露西亞與中華民國在1997斷交後,中國移民才隨着建交後中國政府的援外工程計劃,而來到這個國家並開始生根。即便2007年中華民國再次與聖露西亞復交,目前仍大約有300名來自中國的移民與移工,定居在這15萬人的島國裡。

對露國人民來說,中國人或者亞洲人是什麼,是個相對於過去有着千絲萬縷殖民連帶的白種外國人下,非常缺乏歷史經驗可以參照的概念。以訛傳訛的謠言,也更容易在這樣的情況下,讓當地人對陌生的外國人社羣產生定見。「以前中國派來建設的工人,很多都是囚犯。而他們卻留了下來,在這裡開餐廳。」一名聖露西亞人憂慮的表示着。

這樣的謠言或許過於誇大其詞,然而許多早期被派來興建體育場與醫院的中國移工,也的確是在有前科背景、走投無路之下,來到時差12小時外的異地,成爲中國政府援外的勞動力。低端全球化下,這些以經營餐廳與小型零售業爲主,人生地不熟的中國人,大多與當地社羣高度疏離,只有極少數試圖融入。過去相處經驗下累積的不理解,以及日常生活裡的文化衝突,都讓露國人民在聽聞政府可能會修法放寬投資移民門檻,爲加勒比海之珠計劃大開讓中國人移民入籍的後門的謠傳後,對可能產生的社會衝擊感到憂慮。

2007年中華民國再次與聖露西亞復交,圖爲2008年到聖露西亞訪問的前總統陳水扁。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人生地不熟的中國人,大多與當地社羣高度疏離。圖爲2013年8月,前總統馬英九出訪時在聖露西亞的海灘慢跑。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臺灣的憂慮:邦交國又要少一個?

「這筆投資,會衝擊我們與臺灣之間的關係嗎?」這樣的問題,在今年二月中一場該國政府舉辦的開發案說明會上,被與會者提了出來。面對這種可能以商逼政轉換外交承認的疑慮,總理卻以「張祖德是馬來西亞人,這不是中資」,做出模糊地迴應。

弔詭的是,去年九月,切斯特尼總理做了一件以「中華民國友邦元首」身份來說,再矛盾不過的事——應這位他口中的「馬來西亞商人」的邀請,率團出訪中國。這趟出訪的細節連聖露西亞當地媒體也不甚明暸,只知道熱愛賽馬的總理,回國後不斷澄清只是去與中國的賽馬界人士會面,並盛讚中國賽馬產業的發達。

「我的孩子會唱你們的國歌喔!」一名聖露西亞當地朋友,有天這樣跟我說道。然而,當聽到她開口唱的第一句歌詞是「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時,任誰都會感到詫異與弔詭。

今年1月30日的晚間,聖露西亞皇家警察樂團與一所小學的合唱團學生,走入了前中國駐聖露西亞大使館內,對着一羣陌生的東方面孔,唱起了義勇軍進行曲。自從2007年斷交後,中國雖然關閉了駐聖露西亞大使館,其大使館內卻仍然有派駐資產管理人。如今,隨着這筆鉅額開發案如火如荼地展開,該館內的人又再次多了起來。這些人是誰呢?沒有人知道。但皇家警察樂團與小學生到場演奏獻唱一事,在聖露西亞當地人的輿論圈裡,早已傳開。

總理諸多曖昧的舉動,加上臺灣政黨輪替後中國資本旋即進入聖露西亞的敏感時間點,以及去年聯合國大會時聖露西亞對臺灣的外交處境保持沉默的詭譎,以及前述年初於大使館那場詭異的活動,種種徵兆雖然沒有辦法明確指出聖露西亞與中國之間重啓官方關係,然而當地人對於中國背景的資本是否早已藉由此筆開發案偷渡中國的政治企圖,並強而有力地左右了聖露西亞政府的對外政策,仍感到高度的質疑。這種質疑也成爲反對人士的佐證依據,批評該開發案缺乏透明度、隱藏了可能與該國人民利益衝突的政治算計。

「這筆投資,會衝擊與臺灣之間的關係嗎?」總理切斯特尼諸多曖昧的舉動,引起外界高度懷疑。圖爲加勒比海之珠開發案奠基儀式,由左至右分別是DSH董事會主席張祖德、總理切斯特尼、英國哈利王子。 圖/Government of Saint Lucia

▎木馬屠城記?

在希臘荷馬史詩裡,斯巴達國王與特洛伊王子爲了爭奪美女海倫,上演了長達十年的特洛伊圍城戰,以及最後的木馬屠城記。巧合的是,聖露西亞也因爲其極富戰略性的地理位置,被英國與法國在百年內輪流爭奪殖民十四次的歷史,被稱爲西印度羣島的海倫。

如今,西印度羣島的海倫,是否又再度陷入兩個國家的爭奪戰之中呢?這筆26億美金的開發案,究竟是不是等着進行邦交屠城的木馬?

讓臺灣加入世界衛生組織的提案友邦名單中,沒有聖露西亞的名字。此刻,我不禁想起兩年前,當尼加拉瓜運河的新聞在加勒比海持續發酵,一位來自當時在野、如今執政的聯合工人黨的黨工朋友,在我偶然私下問及「跟誰建交比較好」時的回答:

這樣的觀點,跟聖露西亞本地商貿社羣對加勒比海之珠開發案的評估,大致相同。他們認爲,中國背景的資本跟中國官方援助,本質上就是「一條龍」,什麼都不留給當地人。

而在談到是否要爲這筆鉅額投資轉換外交承認時,聖露西亞民間的主流答案也是否定的。

聖露西亞南部最大的國際機場旁,座落着一座萬人體育場。這是中國在2000年代在這裡的援助建設的一環。然而,15萬人的國家根本養不起這麼大的體育館,這棟場館在移交後,很快就變成政府龐大的財務負擔而閒置,成爲大型廢墟,最後在2011年附近的醫院發生火災後,轉作醫院用途至今。而中國技術團在聖露西亞的毫無建樹,也讓當地人批評中國技術團團員只關在團部自己搞自己的,十年下來也對當地農業沒有任何幫助。中國在基建與技術援助的不接地氣,和2007年後臺灣在此的細膩耕耘相比,有着天壤地別的差異。這些當地人都看在眼裡。

臺灣果蔬種植技術在聖露西亞發揚光大,協助當地產業利益共生。圖爲駐聖露西亞技術團專家李左興。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中國在基建與技術援助的不接地氣,和2007年後臺灣在此的細膩耕耘相比,有着天壤地別的差異。圖爲臺灣技術團在聖露西亞協助種植的西瓜。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曖昧:聖露西亞的最大利益

「何謂聖露西亞人的最大利益呢?」這或許纔是在中資引發的風風雨雨裡,聖露西亞人尋覓與爭辯的問題癥結:所謂的利益在社會裡是如何被分配的?他公平嗎?利益是否只存在於特定少數人?這個開發案會不會讓聖露西亞成爲國中有國的地方?政府會不會就此成爲擴權壓迫不同意見者的工具?開發案造成的社會經濟與生態影響,是否會債留子孫?我們是否還能保有自己所習慣的生活方式?如果他背後有政治企圖,那跟誰建交纔有長遠的好處?

畢竟,聖露西亞跟那些個周旋於兩岸間二三十年的鄰居一樣,都不是笨蛋。這個國家從機場到首都的路上,可以看見數不盡的臺灣援外計劃告示板,卻也不願拆掉前述中國蓋的萬人體育場門口紀念牌,聖露西亞可是深深地明白,始終存在着不確定性的關係,纔是用來周旋於遙遠東方國家之間的恩怨,謀求最大利益的方式。

聖露西亞深深地明白,不確定性的關係,纔是用來周旋於遙遠東方國家之間、謀求最大利益的方式。圖爲總理切斯特尼與今年新上任的駐聖露西亞大使沈正宗。 圖/聖露西亞總理切斯特尼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