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澤濤曾爲她當伴郎,產後狂減60斤復出奧運 這麼苦她圖啥?

本站體育6月28日報道:

東京奧運會,中國代表團多位世界冠軍在成爲母親之後,選擇復出征戰。和所有母親一樣,這些“冠軍媽媽”需要平衡家庭和事業,而因爲運動員身份的特殊性,他們還需要克服年齡傷病、長期封閉等難題。東京奧運的延期,讓她們面臨更多的不確定。特殊的奧運之年,我們記錄她們復出這一路。這是冠軍運動員的故事,也是母親的故事。

世界冠軍黃雪辰已經參加過三屆奧運會,在俄羅斯壟斷了花樣游泳金牌榜的大背景下,仍然取得了三銀二銅的成績。里約奧運會後,她逐漸淡出,結婚生子。2019年,她重返賽場,復出之路,百般艱辛。以下爲黃雪辰自述。

1.

浴室裡的水嘩啦啦往下流,我的腦海裡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要不喝點洗澡水

也許你會覺得我瘋了,可那瞬間,我的喉嚨實在是幹得冒火,急需一滴水把它“澆滅”。

最後我忍住了,倒不是出於衛生考量,而是靠斷食斷水減重的我,怎麼能夠在一天的最後時刻功虧一簣——早上練體能,下午訓練,晚上蒸桑拿,你不知道我這一天都經歷了什麼。

洗完澡,頭昏眼花地回到宿舍,檢驗成果的時刻到了,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看體重秤上的數字。深呼吸,啊,比昨天輕了3.8公斤!只有一天時間,3.8公斤,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我減重以來的個人記錄。

產後復出正在減重的黃雪辰

但很快,這種興奮勁就過去了,因爲明天我還要繼續訓練,繼續減肥。

這是我第二次經歷退役後再復出的過程。但“重新出發”,真的更難了。

2015年喀山世界游泳錦標賽後,我整個人都很抑鬱,有過退役計劃。2016年還是復出比完了里約奧運會,和搭檔一起拿到了銀牌。沒幾個月我和王普東就結婚了,寧澤濤是我們的伴郎,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樣。很快我們的女兒出生,“花樣游泳運動員黃雪辰”逐漸成爲過去式。

其實最初我沒想過還會回來,已經準備好了當個普通上班族,在體制內也很穩定,家裡都覺得這樣不錯。有一次跟領導一起吃飯,聊着聊着大家開始“吐苦水”,沒辦法隊裡真缺人。

下一屆奧運會是在日本,花樣游泳又是個打分項目,在印象分上也很重要,有幾個“老將”在隊裡“刷臉”,是能給隊伍帶來不少優勢的。

里約奧運會奪得銀牌

而且那會兒我剛生完孩子半年多,整個身體狀況完全不同了,我本來之前也有傷病,懷孕期間手腕都是“廢的”,連瓶蓋都要我老公擰。加上訓練肯定要離開家,孩子還那麼小,所以家裡人一開始是不太同意的。

我老公也是運動員出身,他特別明白恢復訓練期那一套,有一天我們坐下聊,他說擔心我身體適應不了,很心疼。

軟磨硬泡各種溝通,也吵過好多次,他問過我好多次,“萬一你辛苦付出還是達不到預期怎麼辦”,我就想我還沒試啊,我底子在那兒,哪能不試試就直接放棄了呢?

不過他也知道,讓我相夫教子,不太可能……

2.

大家可能不知道,花樣游泳看上去有多美,這個項目就有多殘酷,它對體脂率的要求極高,必須保證動作輕巧、姿態利落、以及線條優美。女性體脂一般必須在9%-12%以上,花遊運動員基本上都在這個標準左右甚至更低,說這是個極限運動也不過分。

我身高1米76,進產房前,我的體重達到了96公斤,對,就是一般女孩的兩倍。有時候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我都恍惚,天吶,這胖大姐誰啊?其實仔細想想,我挺佩服領導的,是什麼給了他勇氣,讓他相信,當時眼前那個80多公斤的“胖子”能繼續練花樣游泳啊?還要打奧運……

想重回賽場,得減到61公斤左右。

2015年世錦賽後,我有三四個月沒有訓練,里約奧運會第一次復出,那時候恢復訓練還是挺容易的,跑跑步出點汗,稍微控制一下進食就能減肥。但這次不一樣,將近兩年空白期,我還生了個孩子。

不誇張地說,能想到的減肥辦法我都試過了,那個過程苛刻到我人都要傻了。幾乎不能吃,運動量要加,不能多喝水,還要蒸桑拿脫水,體重極速往下掉,精神上瀕臨崩潰。不過大家千萬別學我,我這個情況確實太特殊,減肥還是健康第一。

那陣子情緒很差,整個人變得很暴躁,就感覺心裡窩了一團火。

在隊裡,我總是那個最大聲說話、最大聲笑的人,晨練都能帶着大家玩起來。好多朋友說我不像南方姑娘,說我大大咧咧,特別外向。但是,被減肥“摧殘”的那陣子,我真的是瘋狂地哭,沒辦法,壓力大、情緒差到根本緩不過來。

蒸桑拿減肥

那時候,我會給王普東撥去電話,其實就是隨便找個理由和他吵架。但吵到一半,又不管不顧地只想趕緊掛了,因爲我沒什麼力氣吵架了,腦袋也是懵的。掛了電話,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流淚。

我也懷疑過自己,結婚了、當媽了,過往的成績也不差,三屆奧運會我都有獎牌,參加過那麼多世錦賽,拿過世界冠軍,知名度也有了,人生至少一半的“作業”已經完成了,到底何必來受這罪?

婚禮現場

還好,花遊隊減肥的人不止我一個,大家一起崩潰。有隊友教練的陪伴,大家有共同的目標,確實是好過很多。

在這種地獄模式下,幾個月的時間,我的體重嘩嘩地往下掉。算下來,和巔峰時期相比,我總共減掉了60斤。

3.

但是最痛苦最絕望的,不是減肥,是訓練,對手太強大了。

2016年裡約奧運會,我和孫文雁拿了雙人項目的銀牌,採訪的時候我說:“把第二當成第一去比,反正也超不過。”

這話是真的,大家都知道奧運會有很多“夢之隊”,比如我們的國乒和跳水,但這兩項我們也有過奧運折戟或者不圓滿的時候,俄羅斯花遊不一樣,從2000年的悉尼到2016年的里約,5屆奧運會,所有花遊項目他們一塊金牌沒丟。

俄羅斯隊

身體上,她們有天然優勢,例如身高,例如同體脂率她們肌肉線條更清晰。而且從動作編排,到後備隊員,她們都是世界頂尖。

俄羅斯的芭蕾,整個國家的藝術氛圍,讓她們的花遊編排有無窮的素材。她們有很多專門的花遊學校,退役的專業隊員當教練,而我們,曾經想請個俄羅斯教練都難如登天。那麼多好苗子,4歲開始練,從小開始比賽,整個國家就是“花遊巨星”的培養基地。

我們會頭疼隊伍新老交替,頭疼優秀選手不足,而她們有充足的後備人才,2013、2017年世錦賽,俄羅斯花遊隊的主力選手幾乎都是新人,還是大比分領先奪冠。

好多人說我和孫文雁是十多年來最好的花遊選手,可是我們奮起直追這麼多年,幾代人的努力下,贏了曾經被視爲“第二強”的日本,俄羅斯花遊隊依然像座大山一樣擋在前面。

花遊又確實很難練,舉個例子,最普通的水中垂直倒立,要求對身體有足夠的控制力,去平衡出水的高度和姿勢,這個動作學會一般要花2-3年,練到跟玩兒一樣可能得5-10年。

你想一下芭蕾難不難?在水裡跳“芭蕾”只會更難,所有動作一個一個地拆,一遍一遍地重複,還要觀察隊友。每次比賽,我們都要頂着一頭膠水,一天下來膠水在頭皮上開裂……

復出前我想過會很苦很累,但沒想過會那麼苦那麼累,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之前身體狀況比現在好,隊裡大家年齡都差不多,練的量也比這一次要少。

這次備戰東京,是雙人集體都要承擔,訓練計劃沒減,還要減肥,要恢復體能,泳池邊上隨時得備着冰塊、氧氣瓶。冬訓量特別大的時候,練完累到走不動路、穿衣服都能出一身虛汗,第二天還得堅持訓練,沒有調整的時間。

而且因爲我生過孩子,胯骨多少受到過影響,身體上的優勢少了,有些並腿的動作都難,只要略微並不上,編排上就需要調整。

上量的時候經常會想“我不幹了我放棄,讓蒼天知道我認輸”,那個強度真的大到每秒鐘都在挑戰人的極限。打個比方,你跑一個400米就到極限了,這一段訓練是讓你每天跑10個390米,哪怕你第六、七個時已經不行了,還是得堅持到最後。

4.

我總是告訴自己,橫豎就兩年時間,死活也就兩年。我真的從未想過,這也會有變數。

2020年3月底,離奧運還有半年,經歷了各種磨合、歷練,我們有了充分的準備,我心裡繃着一根弦,上戰場比賽的狀態也慢慢出來了。

那一週我們正好要上大強度。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傳來——東京奧運會要延期。此前就各種消息滿天飛,但那一刻我還是不敢相信。得到消息那一瞬間,我說不清是放鬆了還是泄氣了,最後我們大強度也沒有上。

我感覺這個世界好黑暗,我的事業我的生活好無望。怎麼辦?這一年,我該怎麼調整節奏和訓練計劃?娃怎麼辦?家裡老人還要帶着娃幾地奔波嗎?孩子長得很快,我又要錯過她一年的成長。

“放棄”這個念頭經常從我腦子裡冒出來,我搭檔跟我一樣年紀,一樣退役後復出,我們倆練到受不了的時候,就蹲一起抱頭痛哭。尤其是當我們這麼拼命,但想到最終結果除了看自己還要看裁判打分的時候,最後還要來這麼一出的時候,真的覺得特委屈,這麼苦這麼累,還是掌握不了命運。

但我心裡清楚得很,一延期,我更不能放棄了,因爲我不允許自己臨陣脫逃。我們拿過世界冠軍——在俄羅斯沒參賽的時候,我不服氣!況且即便他們如此強勢,中國隊也從來沒有放棄過爭冠軍,難道我要因爲需要多奮鬥一年,就選擇放棄?不存在的。

中國花遊隊還沒有一個參加過4屆奧運會的隊員,我覺得我會成爲第一個。

5.

我從未後悔過重新回到賽場。唯一讓我遺憾的,是我虧欠孩子太多。

生完孩子不久我就決定復出了,她三個月就斷奶了。王普東也要上班,孩子主要是兩家老人在帶,她很小就開始奔波,有時候在上海,有時候在淮安,有時候也會來北京。除非訓練強度很低,或者節假日的時候,我一般不會讓他們帶孩子到場館裡來。

花樣游泳這個項目,一整套動作中,根本沒有一絲時間去想別的。孩子來場館,我可能還是會有一點分心,偷空瞄一眼應該是一種本能,隊友也可能受到影響。我們是一個集體,如果一遍這個錯,一遍那個錯,那就是無用功了。所以,我必須對項目保持專注,集體利益爲重,是運動員最基本職業操守,做不到這點,我就白復出了。

疫情之前那一年,我見孩子的時間加起來大概還不到三個月,疫情之後,能夠見面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今年,即便她來北京,我們也只能隔着欄杆見一見。有時候,王普東開視頻讓我看孩子,我就拒絕,不敢看,越看越想,越看越難受。只能靠訓練去讓自己“分心”,讓自己忙到顧不得想。

因爲這樣,我確實是對孩子有虧欠的。有時候看着照片就會想,等奧運結束,等我比完最後一場,我就回去專心做她的媽媽,我們一點一點把缺失的親子時光找回來。

做媽媽滿分如果是100分,我可能只有四五十分,我是不合格的媽媽。有時候和朋友們聊起孩子,我感覺自己不像個媽,坦白講,他們說的各種育兒書我也沒讀過幾本,各種餵養攻略我也不太能插得上話,各種媽媽羣、入學羣、雞娃羣,我一概沒有……

我的女兒很古靈精怪,有時候我待在她身邊,她也會“不要我”,我對她很嚴格,希望她養成好習慣。在她眼裡,我應該不是她最親的人。

但電視上鏡頭一掃而過,她也能認出我,爲我加油。我很想用自己的表現,給孩子做個好榜樣。

很多運動員會把獎牌當做禮物送給孩子,我不會,我更希望她知道,所有的榮譽和成就,都得靠自己的努力。

很早以前,我的目標就是“保二爭一”,我很想拿冠軍,雖然心裡沒底,但還是拼盡全力,盡我所能,突破自己。花樣游泳在國內發展也確實沒那麼好,我希望能更多地做一個傳承,把自己的經驗交給更多人。

如果沒有家人做的“後勤保障”到位,這一切是無法實現的,尤其是我的老公王普東。雖然我也知道自己有時候脾氣不好,對他說話容易急,但是他永遠是支持我、包容我的後盾。

現在我暫時還沒有機會去補償我的女兒,等徹底“脫下戰袍”,我就要回到家人身邊,陪着女兒長大。那時候我不是世界冠軍,就只是她的媽媽,希望可以多帶她去旅旅遊,讓她知道,媽媽其實也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