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鵲

我把車子靠邊熄火,靜靜的看着,盡情的望着,貪婪望着記憶裡的深情追尋。陽光下,璀璨閃耀的深藍海,藏着的是我孩子們的童顏,和曾經年輕的美好回憶。不等牠飛走,我就先行離去。「再見,藍鵲。」

冷水坑的深幽小徑水杉挺直叢叢錯落,盡情伸展的枝枒層次分明相容卻不相絆,釋放而自由,繁華落盡的枝條掙出點點嫩綠,宛如晨鐘叮叮噹噹錚錚淙淙拂過我寒封的底蘊。於是我知道,春天來了。

一路急行期盼

冷水坑水泥覆蓋的停車廣場眼目極盡之處,巒峰疊繞。春芒默默大地沉靜,無聲召喚着屬它的子民,無論陽春白雪或下里巴一同均平,渴的餓的儘管予取予求。因此,我來了。

從廣場遠眺七星公園山徑小路零星散佈的山客同盟,彷如樹叢間開出的五顏六色會走路奇花異果,他們用自己的身體當做活祭,顯明上山路徑,指引後來的朝聖者。我跟着祭典行伍,一步一階俯首低行沒有停歇,偶爾回望身後,不絕於履後繼仍然有人。

我卻彷彿後有追兵在催逼似的,一路急行期盼快點到達可供休憩的公園,以致於無心流連腳下風景。這樣似曾相識的倉促感,彷是心底被喚醒的生物時鐘,找到了對的地方,滴滴答答自動運轉起來。一如走到似曾相識的山徑轉折的山坳平臺,叫停就停了下來。遠方山巒,那一片讓陽光和影子交織而成的,深淺交雜的綠絨絨的毛毯,看去還是一如以往的柔軟舒適,如果能夠,真想倘佯其上。大地不老青山雖然依舊,但我再也無法不去想起逝去的年歲裡,那個年輕的我,在天色迷濛中喚醒幼小兒女,說︰「走,我們到七星公園看日出。」揹着相機搭上計程車一路追趕,就是要和沉睡的太陽賽跑,盼着山風不要叫醒它,留讓我們來呼喚

屬於我們的藍鵲

一樣冷水坑,一樣的登山口,山風不等,太陽已然甦醒。孩子們卻還在似醒非醒當中,兜着山風吹不散的起牀氣,小腳就被迫快速往上移動,很快就超越他們的爸媽。一樣的轉折山坳處,孩子的爸爸終於揚聲︰「小朋友停一下,看山那邊。」其實他只是想借機喘息,「那邊有什麼?」兒子低頭踢他腳邊的紫花霍香薊,我趁機舉起相機「卡嚓!卡嚓」,心想最宏偉的畫面即將被留駐被讚歎,甚至將永垂不朽。那一次的追日之旅,因爲相機忘了裝底片,留下一片空白。所有偉大的永垂不朽的,只能化作想像融入個人的記憶裡。

一樣的七星公園,少了相機缺了臭臭的小臉,小臉已經長大各歸各的巢穴。留我一人在勁風中獨行,不再回首。遠遠的遠遠的兩隻,三隻,長長的身影,在樹叢之間忽而陵空聒噪,忽而消失隱遁。「啊!藍鵲」,儘管陽光投射下只剩黑影飛躍,我依然認得,錯不了的,擁着深沉純粹透藍的長尾藍鵲。孩子小時,爲了一睹藍風全家追到高雄縣扇平林務試驗所前,等候向晚紛紛歸巢的藍鵲一隻、兩隻、三四隻。記憶中費盡辛苦捕捉的身影,如今忽地閃現眼前,就在春天早晨甦醒的綠意裡。朝着藍色的身影出處,我忘情的追了起來,跌撞在高低不平的草場上,只爲追曾經屬於我們的藍鵲。然而那舞動的身影,無顧於我的追趕,倏地翻越林梢翩然而去。緣慳一面,徒留一點點無奈,念斷。

記憶裡的深情追尋

陽明書屋回程的路上,不經意的發現牠又從我的駕駛座前低飛而過,停在徑旁低矮的樹梢,不停抖動的藍色長尾,搖晃的黑色小腦袋裡,在想我對牠的不捨追逐嗎?我把車子靠邊熄火,靜靜的看着,盡情的望着,貪婪望着記憶裡的深情追尋。陽光下,璀璨閃耀的深藍海,藏着的是我孩子們的童顏,和曾經年輕的美好回憶。不等牠飛走,我就先行離去。「再見,藍鵲。」

扇平的藍鵲,七星山的藍鵲,塵封卻不願被掩埋的我的記憶裡的藍鵲,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