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東西問》如何看中國電影人的「奧斯卡情結」?(甯浩)

圖爲2023年9月,甯浩攜新片《紅毯先生》亮相第48屆多倫多國際電影節期間接受中新社採訪。(中新網)

年末,又近電影奧斯卡獎提名評選週期。知名中國電影導演甯浩近期在加拿大多倫多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暢談中國電影人和中國觀衆的「奧斯卡情結」、他的電影創作理念及對中國年輕導演的期許。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你的電影作品風格在很多觀衆看來是喜劇式的,你自己則曾稱之爲荒誕式的表達。你的拍攝風格或「套路」是怎樣形成的?以後會一直堅持荒誕喜劇的風格嗎?

甯浩:我覺得這都是(各人)視角。它是一種很自然的流露,不是靠有意識地進行訓練之類。我平時是一個不太「喜劇」的人。其實,我只是在觀察一件事情。可能,我只會從某個角度觀察,它就呈現出荒誕的風格。

2006年,電影《瘋狂的石頭》在北京舉行首映式。該片導演甯浩率主演集體亮相。(中新網)

荒誕是一種抽離感,是從事情裡頭跳出來看這件事。它其實是一個嚴肅的角度,但有時就會讓人覺得,這件事情怎麼看起來跟你身在其中的時候有點兒不同。但那也只是一種本能。其實每一個拍電影的人都在遵從本能。

那(拍攝風格)這個事情一定嗎?也不一定。也許隨着時間推移和知識結構改變,或者整個世界環境的進步和變化,(風格)也會發生改變。那就遵從這種改變,因爲真實的部分才重要。

搞藝術的人其實是用身體去體驗這個世界,然後通過感知跟世界進行交流。從本質上說,應該尊重自己的體感、感覺到的事情,以及自身的變化,然後去順應這種變化、去進行創作,只要它(這種體感)是真的。

實際上我是跟着體感走的,如果感覺到一個事情好像不太適合這樣一個角度,那就可以換一個角度談。其實,每一個人都很難做完整的自我理解,所以需要按照內心的感受力去走。

2009年,電影《無人區》新疆哈密拍攝現場。普拉提 攝(中新網)

中新社記者:喜劇的表達和現實之間,商業和藝術表達之間如何平衡?如何處理票房或資方的壓力?

甯浩:我覺得還是靠體感在做,就是直覺。什麼是市場?什麼是藝術?其實分析不了那麼多。這個問題,從我沒有入行大家就一直在爭論,但其實沒有答案,而且非常動態地在發展變化。因爲觀衆也在不停地變化;評論也在不停地變化;整個世界在向前發展,各種標準都在發生變化。所以其實你想那麼多也沒有什麼價值。你只要問自己,這個感受是不是對的,是不是真實的。只要每次都做好這一件事就可以了。

以我的經歷總結,其實你越想,可能越沒有,所以不如不想。不想的時候,你的技術動作等各方面都沒有問題。這就像運動員上賽場,發令槍響了,你還在想我是不是能拿到金牌,是第一、第二,還是第三?你肯定跑倒數第一。你就專注於速度和自己的身體發揮。只有專注地去做這件事,它纔會有結果。

中新社記者:在探索自己風格和自我成長的過程中,你有沒有受到一些國際電影人或哪本書較大的影響和啓發?

甯浩:每一個人都在受到各種各樣的東西影響和啓發,這種影響不僅來自於電影,更重要的是你的生活,以及對其他事情的觀察。

2019年,電影《瘋狂的外星人》導演甯浩、編劇劉慈欣舉行映後見面會,與影迷交流互動並分享電影創作經歷。張雲 攝(中新網)

我其實看電影是越來越少。而且我現在發現,自己看電影經常是回看以前看過的,覺得哪些影片不錯,可能再看一遍。譬如一些老電影或老導演的作品,像(南斯拉夫導演)埃米爾•庫斯圖裡卡的、(日本導演)黑澤明的、(美國導演)昆汀•塔倫蒂諾的作品,我都愛重新看一下。這就像跟一些老朋友重新交流。

如果只是被一本書或者一個人影響,人生也太簡單了。人的成長就跟植物的成長一樣,有着非常複雜的變量。如果你問一棵樹,「你覺得最重要的是哪一次澆水就長成了」,這個問題不成立。實際上,是極其綜合的因素導致你現在的認知。

一定要保持敏感的、對於外界(信息)的接納和思辨的能力,思考遇到的事情、作品和人,變成成長中的一份營養。

但胡亂吸收也是有問題的。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

中新社記者:你怎麼看待中國電影人和中國觀衆的「奧斯卡情結」?

甯浩:奧斯卡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積累起了一個品牌。當然,它能夠積累起它的品牌,也是緣於確實有一些質量很高的電影被它評出來,形成了一個標準。這個品牌確實建立了,並且不僅僅對中國,對全世界都是有影響的。奧斯卡是站在美國電影工業基礎上的。美國其實一直以來都是世界電影工業當中的一個強勢地區,它的話語權和影響力當然是存在的,這是事實。

2013年,《無人區》電影海報。劉君鳳 攝(中新網)

就像運動員希望自己參加奧運會一樣,我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參加一些大的競賽,覺得這樣纔是對我們文化和作品的認可。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其實我們的(電影)市場和(電影)工業也在成長,增長速度是全世界最快的,且漸趨成熟。當它趨於成熟的時候,就會建立自己的標準。這個標準要慢慢與整個文化、經濟,及觀影人的要求發生適配。

要給予時間去培養(市場)。這裡面特別關鍵的一個問題是,當拍攝我們自己的電影的時候,一定要有一個對自己本土文化的瞭解和堅持。

中新社記者:你現在也致力於扶持中國的年輕導演。對於年輕一代電影人,你最看重的是什麼?

甯浩:我跟所有青年導演談的時候,都提出幾個詞:當代的、本土的和你個人。越尊重這幾個部分,你就越真實,就越自信,就越有可能整理出有價值的東西來。這需要幾代人努力建立。只靠一代電影人就整理出一套(系統),我覺得很難。它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包括青年導演,包括音樂等藝術領域,慢慢整理出自己的系統和評價標準,與我們市場的增長去配合。這是我們的青年導演身上特別重要的素質。

我覺得,青年導演們都還挺有這種自覺的意識。這非常珍貴。如果說他們有容易受到干擾的部分,實際是票房這類問題。票房這件事情我認爲它是自然發生的,沒有必要刻意思考。青年導演有時會想,是不是沒有票房,就沒有拍片的機會?這有時變成了特別制約青年導演創作的一個問題。可能市場也並不是像他想像的。

我還是那個建議,堅持做好你自己,假以時日,不要着急,肯定會有比較合適的機會。(完)

受訪者簡介:

甯浩,中國內地電影導演、編劇。出生于山西太原,先後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藝術系、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曾獲北京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導演獎、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原着劇本獎、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導演獎等諸多獎項,並曾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等獎項提名。代表作有《香火》《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無人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