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員的新年

消防員全年無休。(圖/取自阿任的想像天地,已獲授權使用。)

作者/阿任(消防員)

那天是大年初一,難得的可以休假在家,一大早還在睡夢中,突然窗外響起了陣陣刺耳的鞭炮聲,X的!大年初一要放鞭炮。我用棉被蓋着頭氣着說:「拜託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那陣子我的第一個小朋友剛出世沒多久,平常放假在家每晚都被整得睡眠不足,直到清晨才拜託住樓下媽媽小孩,心想總算能有一個安穩補眠的機會,卻被窗外的鞭炮聲給毀了,心情差勁到極點,但沒想到等一下發生的事才真正讓我的補眠計劃徹底毀滅。

鞭炮聲還在響着,今天遠比平常的日子吵多了,我裝着聽不見繼續睡我的大頭覺,我悶着頭估計了一下,附近的幾戶應該都放過鞭炮了,尤其是隔壁的人家,那鞭炮聲簡直是在牀邊放的一樣嚇人,等到聲響慢慢的安靜了下來:想說我終於可以睡了吧?但是纔沒多久,窗外又響起了消防車警笛聲,那聲音更是尖銳,一部,兩部,三部...光從警報器聲音的些微差異我就聽得出來共出動了哪些車輛:「水箱車兩部,水庫車一部,救護車有兩臺,指揮車,還有云梯車好像也出動了. . .應該是發生房屋火警了」。

老婆搖了搖我:「啊!分隊火警你不用回去哦?」,「我今天放假!」心裡已打定主意只要電話沒響我就不起牀,不過老婆顯得比我還擔心:「可是消防車好像都停到門口就沒聲音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沒事啦!燒到我們家他們會用廣播叫我們出來啦!」,「唉呦,你去看一下啦!外面真的很吵欸。」我幾乎是被踹下牀的,其實平常只要放假在家有聽到消防車出勤都會直接跟去看,或打電話回分隊問一下,今天突然特別的懶,因爲是難得的在家過年,不過事情往往都是發生在例外的那一次。

下了牀,天氣很冷,我還包着棉被走到陽臺旁,這才驚覺:「奇怪?好像真的消防車到了門口就關警報器了,而且外面鬧哄哄的是怎麼回事?」我趕緊打開窗戶往樓下望去。一部消防車正停在我家門口,道路太窄所以雲梯車在外面進不來,幾個消防員正忙着布水線,其他的正在看我....。這實在有夠尷尬,同仁看到探出頭的我,吃驚的說:「蔡小,你怎麼在這裡?」「啊,你們怎麼也在這裡?」難道是我家失火了嗎?

我趕緊看看樓下,「鐵門還關着,看來沒事。」「右邊?住戶都不在,看來也沒事!」「那左邊的?.....」,左邊的鄰居正揮着手大喊救命,跟我同一樓層,正好在我的旁邊。原來當我探頭探腦想觀察狀況的時候,大家正在關注的受困者突然旁邊多出一個....,這時我才真正感覺:「當災民被大家注視的感覺真的很不好....。

鄰居老闆娘看起來真的嚇壞了,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窗口有些許的煙飄出來,但我感覺還好,其實不用太擔心。我叫着老闆娘,要她別緊張,先拿條毛巾摀着口鼻就好了,因爲我的樓層窗口比她高,因此我想着是否可從樓下陽臺將她接進來....。

這時的我早就沒了睡意,我關起窗戶回頭進到房內,老婆瞪大眼看着我:「怎麼了?」,「隔壁火燒了,老闆娘出不來,我下去幫忙!」打開房門,發現樓梯間充滿煙霧,我交代老婆:「妳幫我把樓上的窗戶都打開,然後房門都關上,待在房間裡別出來」,「不要緊吧?」,「沒事!我是怕煙把家裡牆壁薰黑而已。」我的態度是從容的,因爲光從煙霧的濃度來判斷,其實我很清楚火勢根本沒有燒到家裡。

下了樓,進到媽媽的房內打算走到陽臺,一開門發現媽媽抱着我兒子緊張的不知所措:「啊怎麼辦啦!外面都是煙,小孩還這麼小,萬一要跳樓.....我摔死就算了.....可是小孩子......」噗~我真的笑出來,原來,大家面對火災時都是這個樣子的,我笑着說:「沒事啦!是隔壁,沒燒過來,妳門關起來別出去就好了。」,我不知道後來家人有沒有再驚慌失措下去,因爲我忙着救人去了。

來到二樓陽臺,擡起頭看到老闆娘,我要求同事梯子過來,我則嘗試可不可以直接把她接到我家陽臺。這是狹小巷道,雲梯車進不來,人受困在三樓,一樓上方有遮陽棚,梯子也沒辦法直接救人,狀況確實有點爲難。

同仁升起梯子架在遮陽棚上,深怕棚架太脆弱也不敢冒然站上去,而我是距離她最近的一個,但這樣要對方跨進我家陽臺確實也很危險,僵持不下於是我選擇想別的方法了。我回到屋內,直奔頂樓,然後跳到隔壁天台,天台有一扇門,我使勁全力還是打不開,只好回到二樓陽臺再重新計劃。

還好我是鄰居,所以對隔壁狀況很熟,對方遮陽棚是新搭的,爲了能實用耐久還刻意加強了結構,棚頂也比一般鐵皮厚,所以我想在棚架上架梯把人帶下來應該是可行的,於是就由一位同仁上遮陽棚再架梯,終於小心翼翼的把屋主給救下來了,老闆娘經過我的時候我還開玩笑的跟她說:「大年初一就這麼旺,今年肯定不錯哦。」「麥共啊,哇都嚇到軟腿了....」老闆娘被成功救下來了,除了吸到幾口煙毫髮未傷。

人順利救到了其他的就沒那麼緊張了,我回到房內笑着跟媽媽說:「沒事了!我去幫忙打火,記得門關好。」平常一點聲音就會被驚醒大哭的兒子,今天倒格外安靜,只是睜大着眼看着。到了一樓,果然沒有火光,我把鐵門只開到人能鑽出的空間就爬了出來,隨即又把門關上,因爲我發現隔壁的火還燒的好旺,才一開門煙就拼命的灌了進來。我到消防車上找了套消防衣就跟着進去打火,隔壁也是關鐵卷門,火勢是從裡面燒起的,同仁已將鐵門割開一個入口就往裡面射水,這時沒人敢進去,因爲裡面霹靂啪啦的電爆聲不斷,顯然臺電在大年初一是不像消防員不休假的。

我其實是清楚裡面的構造的,會導電的應該也只有那裡了,所以我先請同仁關水,自己則帶了手電筒就進去,火勢其實不大,但看到火前跟本沒人會知道燒怎樣?雖然濃煙遮蔽了視線,但看起來是停在裡面的機車和旁邊的乾貨燒了起來(因爲我是鄰居),我請同仁對着火點滅火,注意不要射到上方的升降機設備,果然沒有再導電,而火勢也很快被滅了。

雖然知道沒人受困了,但職責上一定都會再仔細搜索一次,那怕是一隻躲在牀下的小狗也要救出來(不過我知道他家沒養寵物),我沒帶空氣瓶,不過就算是這麼燒不到兩坪空間的火,它所產生的濃煙也足以薰死一家人。我呼吸有點難受,連忙跑到後側開了窗深呼吸一口氣,然後順手拿了條毛巾摀住口鼻,上樓逐層搜索,我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後,最後最讓我在意的那頂樓的門,原來,它被完全的封住了,這可是可以逃命的出口啊!

任務結束了!消防車也都回去了,我發現我全身溼透,頭臉也髒的不成人形,身上還滴着黑水,我沒敢進家門,反而發着抖騎車回到了分隊,值班同事看到我:「蔡小,啊!你今天不是休假?」「還說!是你帶賽不讓我休的吧?」,回寢室舒服的洗了熱水澡,換上了衣櫃乾淨的衣服回家去。

今天大年初一,我原本是放假的,但現在的我身上卻穿着消防制服,帶着焦味回到家裡準備過年,而我新年唯一想做的就是可以好好的睡上一天。老婆調侃我說:「還說今年有休過年,破功了吧?」,真的!

PS:大家有猜出失火的原因了嗎?

●作者阿任,澎湖,消防員,原刊阿任的想像天地,也歡迎網友加入。本文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88論壇歡迎更多聲音與討論,文章請寄editor@ettoday.net